等下了小崗,他才發令,分兵三路擊敵,而以楊德琛的馬隊為游擊之師,迂迴包抄後路。他自領中路,又以驍勇善戰,曾經與敵周旋了兩晝夜不進飲食而始終不懈,外號「孫美人」的孫開華,居中策應。
諸將接令,各回本部,看著差不多了,鮑超親自用左手發炮,巨響一聲,哨煙四起,接著便是驚天動地的「殺」聲,三路齊發,如排山倒海般壓制捻軍。霆軍紀律雖不佳,賞罰極其分明,那些兵一上了戰場,只有一個念頭:「不死就享福。」所以此時個個奮勇爭先,挺矛舞刀,迅如疾風,當者披靡。
中路因為有炮隊,行動比較慢,左右兩路最先接敵,往中間逼緊,把捻軍擠得不是後退,就只好拚命向前。向前的來得正好,鮑超親自率領的洋槍隊,正在等著,看捻軍將到射程以內,便即跪倒放排槍,一排放過,另一排接著來,放過的那一排一路跪,一路裝彈藥,到了前面再放。如是周而復始,名為「連環槍」,運用得法,威力極大。
兩排槍放過,中路的捻軍就已支持不住。這時任柱和牛洪的馬隊,已渡河馳援,馬隊要靠馬,而馬有「西馬」、「北馬」之分。西馬在多少年前稱為「代馬」,嘶風追月,固海內一世之雄,但比起生長在蒙綏大草原中的「北馬」,又不免相形見拙。官軍的馬自然是北馬,而捻軍的馬因為都奪自官軍,所以也是北馬,餵養得卻比官馬好。只是馬雖勝過官軍,武器不堪匹敵,捻軍的馬隊多用長矛,官軍的馬隊是用洋槍,另外還有炮隊支援,這一來捻軍就要倒霉了。
「開炮!」鮑超親自下令。
炮也是「連環炮」,左右交替著往疾馳而來的捻軍馬隊中轟,頓時人仰馬翻,捻軍的陣法大亂。負策應之責的孫開華,一直按兵不動,這時遙遙看見楊德琛的馬隊,已從遠遠兩側兜了回來,包抄捻軍後路,怕玉石不分,轟了自己人,急急奔到鮑超面前報告:「霆公!不必再開炮了!該衝鋒了!」
鮑超舉起左手,用望遠鏡掃了一周,大聲說道:「要得!
火候夠了。」
鮑超用兵,最講究一個「勢」字,但這個「勢」,有時只是他「存乎一心」,旁人莫名其妙,往往平地紮營,一無依傍而四面受敵,問起來說是「得勢」。此時臨敵察勢,他說「火候夠了」,果然夠了!但見楊德琛的馬隊,兩翼齊張,千槍並發,捻軍前面迫於炮火,後面又有歸路被斷之虞,紛紛回竄,孫開華一馬當先沖了出去,鮑超也由親兵護衛著,親自踏陣。
掌帥旗的那名親兵,是千萬人中特選出來的,個子生得不高,而膂力驚人,在馬上把丈余高的一面紫色帥旗,舉得極高,馬疾風勁,旗面盡展,斗大一個白絲綉成的「鮑」字,老遠就能望見。他的部隊都以這面旗為指引,賓士衝殺,吶喊的聲音,傳到十幾里外。
兩翼楊德琛的馬隊,不久便合而為一,終於隔斷了捻軍的歸路,前後夾擊,而西面是漢水,唯一的出路,只有東面一條。東面就是古稱竟陵的天門,四面皆湖,形成天然的屏障,捻軍無法進城,折而往北,霆軍卻衝過了尹隆河,變成主客易位。
捻軍的巢壘多在尹隆河南岸,東起洪水轉折之處的多寶灣,以西是拖船埠、張截港,一望無邊,亦不知內中虛實。於是鮑超暫且駐馬,一面分兵翻回尹隆河北去追敵,一面掃蕩賊壘,東捻數年的積聚,除掉毀於炮火,便都落在霆軍手裡了。
戰局到了清理戰場的階段,各軍紛紛呈報戰果。鮑超最關心的是銘軍將領的下落,派出親兵到各路去查詢,戰場遼闊,一時未得結果,卻有人送來一個珊瑚帽結子,珊瑚四周繞著一串細珠,鮑超一看,眼圈便紅了。
「省三殉難了!」他凄然向他的幕友說。
「何以見得?」那幕友不解。「有珊瑚帽結子的也多得很,不見得就是劉省帥。」
「你不知道,紅頂子多了,不值錢了,省三另外搞了個名堂,喏!」他指指圍繞珊瑚的那串細珠。
那幕友想起僧王殉難,也是先發現了他的三眼花翎,因而才找到遺屍,於是便問送帽結子來的人:「這是在那裡找到的?」
「楊家洚以北,叫不出地名的地方。」
「快派人去找銘軍劉大帥的屍首。」
「不忙走!」鮑超站起身來,「我自己去。」
「這不必!」另有個幕友勸他,「此刻有多少事要大帥裁決。
多派見過劉省帥的弟兄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這話也有理。就多派人去找,找到了馬上給我送信。」
屍首沒有找到,卻有了個好消息,劉銘傳、劉成藻還有好些幕僚,因為霆軍的及時趕到,已經脫出重圍,回到下洋港去了。
「還好,還好!」鮑超很欣慰地,卻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一查,那些東西是銘軍的?」
清點結果,奪還銘軍在宿食橋所失去的騾馬五千餘頭,洋槍四百支,號衣八千多套,還有各種雜色軍械,再加上十幾顆紅藍頂子,二十多支花翎、藍翎。另外兩千多名陷入重圍的銘軍,也被救了回來。至於霆軍自己的戰果,奪得捻軍的輜重,照例不計,鮑超也不問,由各軍自己去分配,只計成功,照各路所報,算起來殺敵兩萬,生擒八千有餘,這裡面自然有虛頭,但照這一天這一仗來說,虛頭不算多。
亂糟糟忙到天黑,才算略微有個頭緒,各路收兵的收兵,暫駐的暫駐。捻軍已往北朝大洪山一帶逃竄,追剿還是待命?
各軍紛紛前來請示。
「為啥子不攆?」鮑超斷然決然地下令:「今天撒鍋羅,明天統通給我開拔!」
霆軍向來越打越勇,聽說明天開拔,不以為奇,各回本營去部署。坐鎮中軍的鮑超卻上了心事,銘軍所以致此大敗的原因,他已從脫圍的銘軍將官口中,得知大概,「唉!」他重重地嘆口氣,「叫我做了劉省三,心裡也難過噢!」
如何不難過?原想露一手給霆軍看,誰知一敗塗地,不是霆軍,幾乎全軍覆沒。再往深一層看,本來會師夾擊,可操勝算,因為兵分力弱而致敗,那時捻軍勢如狂飈,一下子把如期踐約的霆軍也卷在裡面,跟銘軍落得個兩敗俱傷,這筆帳怎麼算?
「大大小小的仗,我都記不清了,跟別軍一起打也常有,我大勝,別人小勝,我敗羅,別人也討不了好,算起來總差不多,從沒有今天這個樣,大勝大敗!老夫子,」鮑超請教他的幕友,「我倒問一問,從前有沒有這種事?」
鮑超的幕友沒有什麼好腳色,腹笥不寬,無以為答。欺侮他沒有吃過墨水,使勁搖著頭說:「沒有!從來沒有!」
「我倒想起來了,」鮑超突然問道:「韓世忠黃天盪大敗,那時候,岳飛在那裡?」
幕友答不出來,反問一句:「霆公,你問這話,是何用意?」
「學個樣嘛!」他說:「譬如說,韓世忠大敗,岳飛大勝,兩個人見了面,有些啥子言語?明天我見了劉省三,照樣好說。」
「原來如此!這也不必以古人為法,可以想得出來的。」
「好!我請個教。」
「當然不可以得意。」
「這我知道。」
「更不可以怪他。」
「我倒不怪他,我還要謝他。」鮑超得意地笑道,「他簡直就跟李少荃拿下常州不打江寧一樣,讓功給九帥嘛!」
「霆公,」那幕友正色說道:「這話萬不宜出口!傳到劉省帥耳朵里,會結怨。」
「不錯,不錯,」鮑超深深點頭,「自己人說說笑笑,沒有那個要挖苦他。」
「不能挖苦他,也不必安慰他。霆公就只當沒有這回事好了!」
鮑超雖理會得不必安慰劉銘傳的意思,卻是大有難色,躊躇了一會問道:「你看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幕友答得極乾脆,「劉省帥已經在說,霆公自居前輩,看不起他,這一來顯得架子是真的大,不妥,不妥!」
「我也覺得不妥。唉!打仗容易做人難。」
這一夜鮑超輾轉思量,怕見了劉省三難以為情,竟夕不能安眠。無獨有偶,劉銘傳亦復如是!勝敗兵家常事,而這個敗仗打得不但不能為將,並且不能做人。一千遍搗床,一千遍捶枕,只是想不出明天見了鮑超,該持怎樣一種態度,該說怎樣一句話,才能使自己下得了台?
除了鮑超還有李鴻章——剛剛接欽差大臣的關防,就給他來這一下,如何交代?然而那究竟是以後的事,眼前就是一個難關,鮑超不必說別的,只拉長了四川腔問一句:「省三,你怎麼搞的?」那就連有地洞可鑽都來不及了。
想來想去,唯有希望鮑超自己不來,才得免了這場羞辱。再不然就只好託病不見。這樣在無辦法中想出一個辦法,心裡略微定了些。但到了第二天中午,聽說鮑超親自押著銘軍失去的輜重和兩千多被救的弟兄到營,他才發覺自己的想法行不通,這樣的「恩德」,那怕病得快死了,都不能不見一見他,道一聲謝。
這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