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依舊是入直弘德殿的時刻,翁同和便到了景運門,借御前侍衛的直廬坐候。不一會倭仁和徐桐結伴而至,談不了三、五句話,軍機處的一個蘇拉來說,恭王請他們在養心殿廊下相會。等他們一到,恭王、寶鋆和胡家玉接著便來,除掉文祥在關外剿馬賊,李鴻藻居喪在家,全班樞臣都在這裡了。
大家就站在走廊上談話,「兩位太后說,留李鴻藻實在是皇帝的功課要緊,有不得已的苦衷,面諭由軍機上與侍讀諸臣斟酌。」恭王說到這裡,便把手上拿的文件,遞給倭仁:
「艮翁你看,這是我讓他們從舊檔裡面找出來的。」
兩件都是有關奪情的詔旨,一件是雍正四年,文華殿大學士朱軾丁父憂;一件是乾隆二十三年刑部侍郎于敏中丁本生母憂。這兩案的經過,倭仁都知道,隨即答道:「于敏中先丁本生父憂,歸宗侍服,逾年復起署刑部侍郎,又以嗣父病歿,回籍治喪。不久,又丁本生母憂,于敏中隱匿不報,為御史朱嵇所參劾,責他兩次親喪,矇混為一。純廟特旨原宥,此是恩出格外,與詔令奪情不同。且於敏中貪黷營私,辜恩溺職,純廟晚年,深悔錯用其人,為盛德之玷。乾隆五十一年拿于敏中撤出賢良祠,六十年又削其輕車都尉世職。祖宗勇於補過,仰見聖德如天。如于敏中者,熱中利祿的小人,又何足道哉?」
「那麼朱文端呢?」寶鋆提出質問:「清德碩望,一時無兩。純廟御制詩中,稱之為『可亭朱先生』而不名。難道不足為法?」
朱軾謚文端,他不但是一代名臣,而且精研禮記,亦是一代經師,立身處世自然循規蹈矩。他的奉詔奪情,留任辦事,確有其不得不「奪」其「情」的原因。
「朱文端真是大儒!」倭仁慢吞吞地答道:「他雍正四年丁內艱,那時正襄助怡賢親王,經營畿輔水利,此是關乎億萬生靈禍福的大事,不能不移孝作忠,當作別論。」
「皇上典學,弼成聖德,難道不是大事?」
「當然是大事。但此大事,與當時非朱文端不可的情形有別,當時朱文端治畿輔水利,倘或因循敷衍,半途而廢,則九城滔滔,化帝京為澤國,那成何體統?」倭仁說到這裡,轉過臉來,看著徐、翁二人:「蔭軒、叔平,你們亦何妨各抒所見!」
「古人墨絰從軍。」
「唉!」徐桐剛開了個頭,便讓寶鋆打斷。對他來說,倭仁是前輩,徐桐和翁同和是後輩,此時正好借對後輩措詞,可以比較率直的話來駁前輩:「明朝那些迂腐方嚴的習氣,往往不中事理,想來諸公必不出此!」他停了一下,索性說痛快話,「什麼禮不禮的,都是空談。今天只問諸公之意,是願與不願?」
他的態度武斷,而語意曖昧難明,「願與不願」是指誰而言呢?難道是說眼前的這三個人不願意李鴻藻在弘德殿行走?
這不是誣人忒甚了嗎?
正這樣躊躇著不知如何表明態度時,寶鋆自欺欺人地對恭王說:「好了,他們三位都無異議,可以入奏了!」
這一入奏,便又發了一道上諭,除了重複申言皇帝的功課重要,以及「機務殷繁,尤資贊畫」以外,特再溫諭慰勉:「第思該侍郎,哀痛未忘,不得不稍示區別,前有旨令朝會不必與列,尚不足以示體恤,李鴻藻著遵照雍正年間世宗憲皇帝諭旨,二十七月內不穿朝服,不與朝會筵宴;遇有祭祀典禮咸集之處,均無庸與列。該侍郎當深感朝廷曲體之情,勉抑哀思,移孝作忠,毋得再行陳請,以副委任。」
李鴻藻又何能不再「陳請」?但如果仍由自己出面,請吏部代奏,則不奉詔的意思,過於明顯,怕兩宮太后心裡越發不快。所以找了翁同龢來商議,他的意思是想請弘德殿的同事,代為出面陳情,比較得體。
「我自然義不容辭。」翁同和答道:「就不知道倭、徐兩公如何?寶佩公對我們三個,頗有成見。」
「且先不談這一層。叔平,勞你大筆,先擬個稿再說。」
於是翁同和以倭仁領銜的口氣,擬了個奏稿,兩人斟酌妥善,由李鴻藻收了起來,自己求倭仁和徐桐幫忙。
代為陳情的摺子,經過倭仁、徐桐和翁同和一再斟酌,其中警句是,「欲固辭則跡近辜恩,欲抑情則內多負疚」,但接上「請仍准其終制」這句話,就變成寧可「辜恩」,不願「內疚」,豈非獨善其身,有失臣下事君之道?所以這篇文章實在沒有做好,但改來改去,越覺支離,結果還是用了原來的稿子,謄正遞上。
第二天膳前功課完畢,養心殿的太監來傳諭,兩宮太后召見。
到了養心殿外,依舊是醇王帶班,他的臉色非常難看,悻悻然地,好象吃了絕大的啞巴虧,大家都明白,他是為了什麼不滿。
等召見時,頗有御前對質的意味。垂簾玉座,本在東暖閣坐東朝西,此時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面是恭王、寶鋆和胡家玉,北面便是弘德殿行走三臣。兩宮太后的神色,也是迥異平時,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慈禧太后面前展開一道奏摺,她指一指問道:「怎麼還會有這麼一個摺子?你們是不體諒上面的苦衷,還是另有緣故?」
「臣等依禮而言。」倭仁這樣回答。
「那裡可以事事拘禮?」慈禧太后說,「象垂簾,難道也是禮嗎?」
以垂簾亦是非禮來作譬仿,這話相當坦率,更可見出兩宮太后挽留李鴻藻的誠意,倭仁訥訥然,好久都無法說出一句答語來。
「我們姊妹難道不知禮?不過事貴從權。你們只拚命抱住一個禮字,事情就難辦了。」
「是!」恭王轉臉正對北面說道:「你們三位總要仰體聖懷,前後說的話為什麼不同呢?」
這話責備得沒有道理,本來就是寶鋆一廂情願,飛揚浮躁搞出來的麻煩,不過殿廷之上,不是作此指責的地方,倭仁正在躊躇時,寶鋆卻搶在前面說了話。
「此事總要局中人來勸導。」他說,「倘或反唇譏刺,豈非使人難堪?」
這話尤其武斷誣賴,他的意思是說倭仁等人不體諒李鴻藻,故意用一番名教上的大道理,逼得他非出此舉動不可,倭仁本來拙於詞令,聽得這話,心裡生氣,話越發說不俐落了。
「臣等豈不願李鴻藻照常入直,俾臣等稍輕負擔。」徐桐翼言聲辯,「無奈李鴻藻執意甚堅,苦勸不從。決無譏刺之意。」
「那麼,你們怎麼替他代奏呢?」
慈禧太后這句話很厲害,問得徐桐啞口無言。倭仁便接著徐桐的意思說道:「聖學關係甚重,李鴻藻侍讀,頗為得力,臣等亦望李鴻藻回心轉意,只是親見該侍郎哀痛迫切,勢處萬難,是以代為陳請,並無他意。」
「你們也該替朝廷設想,朝廷不也是勢處萬難嗎?」
太后用這樣的語氣質問,臣下根本無話可答,一時形成僵局,於是慈安太后以解圍的姿態說道:「這樣吧,你們依舊勸一勸李鴻藻,顧念先帝,就讓他自己委屈些!」
「是!」倭仁答道:「臣等遵懿旨辦理。」
跪安起身,醇王帶出殿外,走到門前他終於忍不住說了:「你們也該跟我商量商量,不管怎麼樣,我總領著稽查弘德殿的差使。象這樣的事,我竟絲毫不知,你們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過得去嗎?」
倭仁在生悶氣,根本不理他的話,回到懋勤殿,憤憤地說了句:「寶佩蘅可惡,虧他還是翰林!」
「現在該怎麼辦呢?」徐桐問。
「你們兩位勞駕到蘭蓀那裡去一趟吧!」倭仁說,「我是無法啟齒的。」
「是呀!」徐桐說,「出爾反爾,現在變得我們局外人進退失據了。」
各人都有一腔無從訴說的抑鬱,此事便沒有再談下去。到了晚上,翁同和總覺得不能放心,細想一想,還是得把這天的情形去告訴李鴻藻,萬一第二天再召見,問起來也有個交代。
到了李家,李鴻藻首先就表示歉意,這就可以知道,慈禧太后的詁責,他已經得到消息了,接著他便拿出一道「六行」來。只見上面是這樣責問:「倭仁等既以奪情為非禮,何妨於前次召見時,據實陳奏,乃爾時並無異議,迨兩次降旨慰留後,始有此奏,殊不可解!」接著並引用倭仁和徐桐在這天上午面奏的話說:「是倭仁等亦知此次奪情之舉,系屬不得已從權辦理。想中外大小臣工,亦必能共諒此意。李鴻藻當思聖學日新,四方多故,盡忠即所以盡孝。前降諭旨,業已詳盡,其恪遵前旨,毋得拘泥常情,再行吁懇。」
「那麼,」翁同和問道:「現在作何打算呢?」
「此時不宜再有所陳奏。好在有一百天的工夫,到時候再說了。」
翁同和心想,目前也唯有擱置的一法。便苦笑著把那道上諭交了回去。
「叔平!」李鴻藻再一次致歉,「為我的事,連累你們三位,真是無妄之災,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過我在想,倘或我如安溪相國之所為,你們一定不會再拿我當個朋友,是嗎?」
這話也未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