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玉座珠簾(2-2)

「盧勝奎跟劉趕三,今兒個都是雙出。」崇綸答道,「《空城計》下來,先墊一出小戲,好騰出工夫來讓盧勝奎卸裝,扮下一齣戲。這墊的一齣戲,也是京城裡的頭一份。」

崇綸是有意帶些「耍貧嘴」的意味,好博太后一笑,果然,連慈安太后都被逗樂了:「怎麼全是頭一份啊?」她忍俊不禁地問。

「不是頭一份,不敢伺候兩位太后和皇上。」崇綸精神抖擻地說:「這齣戲叫《時遷盜甲》。」

「那不是昆戲嗎?」

「是。唱這出《盜甲》的,就是個『蘇丑』,叫楊鳴玉,他的絕活挺多,這一出《盜甲》是專為給皇上預備的。再下來就是大軸子了,《群英會》!程長庚的魯肅、盧勝奎的諸葛亮、徐小香的周瑜、劉趕三的蔣干。」

「程長庚!」慈安太后以略帶訝異的聲音問道:「他還在京里?」

「他還在京里,還是『三慶徽』班的掌班。」崇綸又把一個戲摺子高捧過頂:「還留著富餘的工夫,預備兩位太后點戲。」

「這樣就很好了!」慈禧太后說:「傳膳開戲吧!」

於是,一面是太監遞相傳呼,搭膳桌,抬食盒,依上方玉食的規矩供膳,一面是笙簧並奏,鑼鼓齊鳴,由昇平署的太監演唱吉祥例戲,滿台神佛仙道,只是熱鬧而已。兩宮太后和皇帝,把這些戲都看得厭了,但規矩必須如此,便只好由他們去。

「趁這會多吃一點兒!」慈禧太后向跟她在一桌的大公主說:「吃飽了好聽戲——你不是說不愛聽崑腔,愛聽皮黃嗎?」

「是!」大公主很馴順地答應著,把一碟蜜汁火方移到慈禧太后面前。

這是她喜愛的一樣食物,為了酬報大公主的「孝心」,她先嘗了一片火腿,然後轉臉對侍立在旁的安德海說道:「拿這個送給六爺。不必謝恩!」

話是這麼說,並不用在御案上撤走這個菜,御膳照例每樣兩份,一份御用,一份備賞,備賞的一份,送到黃幔外面,恭王聽說不必謝恩,也就坦然接受了。

等安德海回到慈禧身邊,例戲已經唱完,台上貼出一張黃紙,大書:「奉懿旨演《四郎探母》」。然後是內務府的兩名司員,從「出將」、「入相」的上下場門走了出來,在台柱前相向而立,這是內廷的規矩,名謂「帶戲」。

「討厭!」慈禧太后輕輕咕噥了一聲。

這兩個字只有大公主聽見,好好一齣戲,有這兩個官員站在那裡,搞成格格不入的場面,確是討厭。大公主懂得她的意思,便招一招手把安德海叫到跟前,有話吩咐。

「這兒不是宮裡,用不著『帶戲』。讓他們走開!」大公主極有決斷地吩咐。

「是。」安德海答道,「我馬上去告訴他們。」

他用不著去看臉色,就知道大公主的話,必是慈禧太后的意思。他在宮裡,連皇帝都要欺侮,就只忌憚大公主。她說話厲害,不問在什麼地方,更不管他面子上下得來、下不來,若惱了她時,憑藉身分,佔住道理,一頓申斥讓人無法申辯。當然,那是由於慈禧太后的寵愛,而照安德海的想法,大公主的得寵,是因為恭王掌權,如果做父親的垮了下來,做女兒的那也神氣不到那兒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這樣在想,尋著了崇綸,傳到了話,台上的兩名內務府官員,隨即悄悄退下,剩下楊四郎與鐵鏡公主,從容自在地去「猜心事」。

「這才好!」慈禧太后越發高興了,聚精會神地看完這齣戲,回頭說一聲:「賞!」

安德海是帶了銀子來的,賞了一個五十兩的「官寶」,於是余三勝與胡喜祿到台前來謝了賞。接著便是劉趕三的《探親相罵》,盧勝奎和旗人慶四的《空城計》,兩宮太后,無不有賞。第四齣《時遷盜甲》,楊鳴玉那翻騰跌扑,落地無聲的武功,把個小皇帝看得幾乎在御座上都坐不住,也放了一回賞。

大軸上場,天將黑了,明晃晃點起無數粗如兒臂的紅燭和明角宮燈。程長庚的魯肅和盧勝奎的孔明,固然各擅勝場,但慈禧太后激賞的卻是徐小香的周瑜,扮出來一望,不但丰神俊朗,一舉手、一投足,才看出別具風流,開到口時清剛絕俗,轉眼神、舞翎子,竟活畫出睥睨一世的公瑾當年。慈禧太后心醉不已,「什麼叫儒將?這就是!」她這樣跟大公主說,也不問她懂不懂「儒將」這兩個字。

慈安太后所欣賞的,卻是與李鴻章並稱「皖中人傑」的程長庚,其實這一半也出於念舊之情,程長庚早在咸豐年間,就被好聲色的文宗召為「內廷供奉」,所以在《群英會》唱完,放賞之時,特別吩咐,召見程長庚。

程長庚曾被賞過「六品頂戴」,備有一份朝冠補服。他為人謹飭識大體,平日決不敢穿來炫耀,但預料到這天要謝恩見駕,自然要衣冠整肅,所以把那套「行頭」也在衣箱裡帶著。此刻穿戴整齊,「做此官、行此禮」,況是扮慣了王侯大臣的,加以在宮中見過世面,所以趨蹌拜起,氣度雍容,比由軍功保升到二三品大員的湘軍將領,更象個官兒。

當然,所謂「召見」也不過跪得近些,自陳一些感激天恩的話,慈安太后拙於言詞,又是在這樣的場合中,也真沒有什麼好跟人說的。所以應個景,便由崇綸帶了下去。

這該起駕回宮了。就在兩宮太后要離座的那一刻,安德海走過來,悄悄奏報:「啟奏兩位主子,五爺有事要面奏。」

「好,好!」慈安太后對這幾個小叔子最客氣,「請過來吧!」

惇王已經在廳前聽到了,不等召喚,自己便走了上來。這時兩宮太后已起身離座,惇王請個安說:「臣請兩位太后賞個面子。」

兩宮太后都知道這個小叔子賦性粗荒,書也讀得不好,說話常是沒頭沒腦的,所以慈安太后便問一句:「倒是什麼事兒啊?」她還不敢隨便答應,「說出來咱們商量著辦。」

「也沒有別的事兒,臣想跟老七今兒個一樣,奉請兩位太后,到臣那兒玩兒一天。」

原來如此!兩宮太后相視一笑,但彼此的表情不同。慈安太后笑雖笑,卻是微皺著眉,略有難色。歷朝的規矩,要是太后親生之子,封了王分府在外,可以常常奉迎太后臨幸,以敘母子之情,不然就除非有喜慶大事,太后輕易不幸王府。這一天算是偶一為之,且有「相親」的作用在內,猶有可說,但如接著再臨幸惇王府,演戲作樂,則與上年所下的上諭,說喪服雖滿,而文宗顯皇帝尚未安葬,「遙望殘宮,彌深哀慕;若將應行慶典,一切照常舉行,於心實有未忍。」所以「昇平署歲時照例供奉,」等大行皇帝安葬後,再「候旨遵行」的話,大相違背,怕又引起御史的議論。

慈禧太后卻是根本就不曾想到這道上諭,她笑是笑惇王眼皮子淺,看見醇王的這番榮耀,忍不住要學樣。這也好,有人尊敬,並且有好戲可看,何樂不為?所以看著慈安太后說道:「咱們不能不給五爺這個面子吧?」

聽了這話,慈安太后如果不允,便是不給惇王面子,她只好也點一點頭。

「那麼,」惇王緊接著說,「請兩位太后賞日子下來,臣好預備。」

這一下,慈安太后搶在前面說了:「不忙,不忙!年下的事兒多,慢慢兒再看。」

惇王心想,照這口氣,就算年內不行,一過了年,必可如願。大年正月,能把兩位太后迎請到府,這就更有面子了,因而欣然答聲:「是!臣另外具摺奏請。」

※ ※ ※

於是兩宮太后帶著皇帝和兩位公主,由原路啟駕回宮,一路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出警入蹕,常在日間,象這樣的現象,甚為罕見,因此第二天頗有人議論其事。等一傳入宮中,安德海自然要獻殷勤去說給慈禧太后聽。

她心裡當然不高興,寒著臉問:「倒是些什麼人在嚼舌根子啊?」

一問到此,安德海計上心來,說了幾個御史和翰林的名字。這些人,慈禧太后是約略知道的,平時常站在恭王那一面。

「不過也就是那幾個人。」安德海又說,「別人可不象那些人這麼糊塗,都說兩宮太后操勞國事,教養皇上,比誰都辛苦!七爺跟五爺,奉請兩位太后到府,不過聽個戲,這如果算過份,王府里三天兩頭擺酒或者唱戲,那該怎麼說呢?」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那個王府常常擺酒唱戲呢?」

「那個王府都一樣。」

慈禧太后有句話在心裡盤旋又盤旋,終於問了出來:「六爺呢?」

安德海早在等著她問這句話,隨即以毫不經意的語氣答道:「六爺不在府里玩兒。」

「在那兒?」

「主子沒有聽說過?」安德海故意訝異地問,「六爺有個園子。」

「是『鑒園』嗎?」

「就是鑒園,大著哪,在後湖,大小翔鳳衚衕。鑒園有一寶,宮裡連熱河行宮算上,全都給比下去了。」

「噢!」慈禧太后越發注意了,「是什麼寶啊?」

「好大好大的一面水晶鏡子,擱在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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