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慈禧前傳(8-2)

他正在這樣躊躇著,恭王已先發言,「啟奏兩位太后,」他說,「臣奉派傳旨,責任重大。有句話,必得先請示兩位太后,倘或載垣、端華、肅順諸人不奉詔,應作何處置?」

慈禧太后一聽這話,張大了眼睛,炯炯逼人地問道:「他們在這裡也敢嗎?」

「剛才臣等奉召之時,載垣還想阻攔,說『太后不應召見外臣』。」

「這不成了叛逆了嗎?」慈禧太后極有決斷地指示:「果真如此,非革職拿問不可。」

抓著這一句話,周祖培趕緊接腔:「太后聖明!」

這是贊同太后的主張的表示,慈禧太后隨即向恭王說道:「那就再擬一道諭旨吧!曹毓瑛在不在這兒?馬上寫旨來看。」

「未奉宣召,曹毓瑛不敢擅自進宮,讓文祥寫旨好了。」恭王接著又說:「肅順扈從梓宮,已過了青石樑,將到密雲,臣請兩位太后降旨,派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澴將肅順拿住,押解來京。」

「好。一起寫旨來!」

於是文祥退出東暖閣,就在養心殿廊下,向太監借了副筆硯,將拿問載垣等人的諭旨寫好,重新進殿,呈上旨稿。

慈禧太后看完以後,隨即在紙尾蓋了「同道堂」的圖章,一面把諭旨大意講了給慈安太后聽,一面從她手裡接過「御賞」圖章,蓋在上面。等把這一道最要緊的手續完成了,才遞到恭王手裡。

等跪安退出,恭王手捧三道諭旨,仍舊回到軍機處,載垣和端華已經聽得風聲,說是兩宮太后對召見諸臣,號啕大哭,猜到必有諭旨,卻不知內容如何?心裡正在驚疑不定、坐立不安的時候,聽得靴聲橐橐,從窗里望出去,恰好看見了恭王手裡的文件。

端華沉不住氣,想先迎出去問個究竟,讓載垣一把拉住,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裝作不知,靜以觀變。

於是端華重新坐了下來,剛取出鼻煙壺,只聽外面恭王大聲在問:「乾清門侍衛在那兒?」

這原是布置好的,剛一聲喊,從隆宗門進來一班侍衛,一起給恭王請了安,垂手肅立。

他從手裡取一道諭旨揚了一下:「你們聽仔細了,奉旨: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拿交宗人府。如果載垣、端華等人膽敢不奉詔,你們給我拿!」

這是暗示載垣、端華不要自討沒趣,但先聲奪人,端華一聽鄭親王的爵位革掉,失去護符,這一下送到宗人府拷問治罪,可有得苦頭吃了!一想到此,心膽俱裂,「叭噠」一聲,把個八千兩銀子買的,通體碧綠的翡翠鼻煙壺,從手裡滑落,打碎在地上。

其時已有一個侍衛掀簾進來,高聲說道:「請諸位王爺、大人出屋去吧!有旨意。」

載垣有片刻的遲疑,終於還是走了出去,他一走,端華等人自然也跟著到了廊下。只見恭王神情庄肅地說道:「奉旨: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退出軍機。應得之咎,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

在一提到名字時,那五個人已跪了下來,等宣完旨,個個面如土色。比較還是穆蔭鎮靜些,說了句:「臣遵旨。」然後大家都磕了頭,站了起來,垂頭喪氣地退回屋內。

載垣突然開了口,他是一急急出來的一句話:「我們沒有在御前承旨,那裡來的旨意。」

「哼!」恭王冷笑一聲,回頭對周祖培說道:「你們看,到今天,他們還說這話。」

「只問他們,奉不奉詔就是了!」

這句話很厲害,載垣不敢作聲,端華卻先叫了起來:「這是亂命……。」

一句話未完,恭王大聲喝道:「給我拿!」

說到「拿」字,已有侍衛奔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揪住了載垣和端華,同時把他們的暖帽從頭上摘了下來。

「豈有此理!混帳!你們敢這個樣子對待國家大臣?」載垣高聲大罵。

「送宗人府!」恭王說了這一句,首先走了出去。

等一出隆宗門,但見遠處雞飛狗跳般亂成一片,顧命大臣入朝的輿夫僕從,都讓守衛宮門的護軍驅散,這面載垣和端華還在大聲吆喝:「轎子呢?轎子!」乾清門的侍衛沒有一個答腔,推推拉拉地把他們架弄到宗人府去了。

恭王沒有心情理這些,他現任要處置的是如何傳旨捉拿肅順?依照他們商定的計畫,這應該由文祥去辦,為了鄭重起見,明知文祥是個極妥當的人,他仍舊把他拉到一邊,在把那道派睿親王仁壽和醇郡王奕澴拿問肅順的諭旨遞過去時,特別告誡:「肅六扈從梓宮,別激出事來!咱們可就不好交代了。我怕老七辦不了這件大事。」

「七爺不至於連這一個都辦不了,」文祥很沉著地答道:

「等我來籌劃一下。」

「對。不過,可也要快。」恭王又說,「我先陪他們到內閣去談談,回頭就迴翔鳳衚衕。你這裡的事兒一完,馬上就來。」

於是恭王陪著桂良他們到太和門側的大學士直廬,文祥仍回軍機處。解任的軍機大臣都已回家,閉門待罪,整個樞廷,只剩下文祥一個人維繫政統,由於這一份體認,使他頓感雙肩沉重,似覺不勝負荷。同時想到聲勢煊赫的王公大臣,片刻之間,榮辱之判何止霄壤?宦海中的驚濤駭浪,也著實令人望而生畏。

正這樣感慨不絕時,朱學勤已迎了上來,他是以值班軍機章京的資格留在這裡的。此刻人逢喜事精神爽,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但一見文祥的臉色沉毅,不知出了什麼意外,笑容頓斂,只悄悄跟著他進了裡屋。

「唉!」文祥嘆口氣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朱學勤不知他是為誰感嘆?不便答話,只問:「到密雲傳旨派誰去?」

文祥想了想說:「勞你駕,看楊達在不在?」

楊達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個佐領,文祥把他挑了來做侍從,人生得忠誠而機警,朱學勤覺得派他到密雲辦這件差使,是個很適當的人選,於是親自到隆宗門外去把他找了來。

「修伯,你用恭王的名義,寫封信給醇王,把今天的事,扼要敘一敘。連同這道上諭,一起加封寄了去。」

朱學勤照他的囑咐辦妥,另外又取了一個軍機處的印封,套任外面,一起送了進來,文祥過了目,隨即交了給楊達。

「這裡到密雲,最快什麼時候可到?」

「馬好的話,三更天可到。」

「你騎了我的那匹『菊花青』去。三更天一定得到。」文祥又問,「密雲地方你熟不熟?」

「去過幾回,不算陌生。」

「好!七王爺住在東大街仁義老店。一到密雲,就去叫七王爺的房門,當面把這封信送了,到天亮,你再去見七王爺,他有什麼話,你帶回來。明兒中午,我等你的回話。」

「喳!」楊達響亮地答應著。

「我再告訴你,」一向一團藹然之氣的文祥,此時臉上浮現了肅殺的秋霜:「這一趟差使不難,你要辦砸了,提腦袋來見我!記住,謹慎保密!」

楊達神色懍然地稱是,當著文祥的面,把那個厚厚的大印封,貼胸藏好,請安辭去。匆匆回到東城步兵統領衙門,從槽頭上把文祥那匹蒙古親王所贈的「菊花青」牽了出來,又挑了四名壯健的親兵和四匹腳程特健的好馬,到文案上領了兵部所發,留存備用的火牌,上馬往北,一直出了德勝門。

這時天還未黑,五騎怒馬,賓士如飛,正好是三更時分,到了離京城一百里的密雲縣南門。大行皇帝的梓宮正行到這裡,城鄉內外,警衛森嚴,楊達叫開了城門,驗過火牌,驅馬直入,到了十字路口,一折往右,便是東大街,找著了醇王所住的客店。

客店的大門是整夜不關的,現在有親貴大臣在打公館,更有輪班的守衛,等楊達剛下了馬,要進店時,便有人喝道:

「站住!」

於是楊達便站住,等那名藍翎侍衛,帶著兩名掮著白蠟杆子的護軍到了面前,他才喘著氣說:「兵部驛遞,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面遞七王爺!」

「七王爺還得有會兒才能起身,你等著吧!」那侍衛往裡面努一努嘴,「屋裡有酸菜白肉、火燒、滾燙的小米粥,也還有燒刀子,先弄一頓兒!」

「多謝你啦!」楊達給那個藍翎侍衛打了個千,陪笑說道:「上頭交代,一到就得把七王爺喚醒了,面遞公事,勞你駕,給回一聲兒吧!」

「嗯,嗯,好!」

藍翎侍衛轉身進店,過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匆匆奔了出來,招一招手把楊達帶到西跨院,只見醇王披著一件黑布棉袍,未扣紐扣,只拿根帶子在腰裡一束,站在西風凜冽的階沿上等。

楊達搶上兩步,到燈光亮處行禮,自己報名:「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屬下佐領楊達,給七王爺請安。」

醇王心裡有數,是文祥派來的專差,便說:「進屋來!」又對藍翎侍衛說,「你把瑞大人去請來。」

楊達跟著醇王進了屋子,從懷裡掏出那個已有汗水滲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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