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慈禧前傳(7-2)

定稿以後,載垣吩咐:「立刻繕具,馬上送進去。」

為了求迅速,焦祐瀛親自到軍機章京辦事處所去料理。諭旨的款式,「廷寄」每頁寫八行,「明發上諭」每頁寫六行,每行的字數都有一定,因此眷清的時候,可以算準字數,分別抄繕,等找齊並在一起,上下合攏,隻字不錯,這有個專門稱呼,叫做「伏地扣」。焦祐瀛原是弄慣了這一套的,親自指揮之下,自然絲絲入扣。須臾抄成,他跟吳兆麟兩人,一個看,一個讀,校對無誤,隨即裝入黃匣,送到內奏事處,轉遞進宮。

西太后才看了幾行,臉色大變,再看下去,那雙捏著奏摺的手,不斷發抖,及至看完,竟顧不得太后的儀制,霍地站起身來,帶翻了放在茶几上的黃匣,也不管了,踩著「花盆底」,結結閣閣一陣急響,直奔東暖閣。把走廊上的宮女們嚇壞了,不知出了什麼事?

這時剛傳完膳,東太后正喝著茶,拿枝象牙剔牙杖銜在嘴裡,一看西太后沖了進來,臉色發青,嘴唇發白,形容可怕,慌忙起身問道:「妹妹,怎麼啦?」

「姐姐,你看,」西太后使勁把那道「明發」一甩,「簡直要反了!」

東太后知道事態嚴重,自己對自己說,要穩住了!因此她先不作任何表示,從西太后手裡接過諭旨,攤在炕几上,細細看了下去。

她肚子里的墨水有限,但這些奏摺和上諭上慣用的套語,聽也聽熟了,所以看得雖慢,卻沒有不明了的意思。等到看完,自然也很生氣,「這真是不成話!」她指著最後一段又說:「就象『朝夕納誨一節,皇考業經派編修李鴻藻充朕師傅,該御史請於大臣中擇一二人,俾充師傅之處,亦毋庸議!』這簡直就不講理嘛!皇帝不能只有一個師傅,說請添派一兩個人,那兒說錯啦?怎麼也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亦毋庸議』呢?」

「哼!」西太后冷笑道:「這在他們又算得了什麼?連咱們姐兒倆,他們都沒有放在眼裡,把『御賞』和『同道堂』兩個圖章,愣給撥皇帝帳上!這還不說,什麼叫『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打狗還看主人面,皇帝能用這種口氣訓斥董元醇嗎?姐姐,這幾個混帳東西,無父無君,皇帝要落在他們手裡,你看會調教成一個什麼樣子?還不調教得忤逆不孝嗎?那時候還有咱們過的日子嗎?」

東太后細想一想,果然,「殊屬非是」這種話,等於皇帝反對太后,大為不妥,於是搖著頭說:「是啊,實在不象話!」

「還有,」西太后又指著第二段說「另行簡派親王,一起辦事,這話又那兒錯了?怎麼問他:『是誠何心?』,哼!」她的臉色越發陰沉了,嘴角兩條弧線,斜斜垂下來,十分深刻,微微點著頭,慢慢說道:「我倒明白了!」東太后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怔怔地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臉色越看越叫人害怕,於是便低聲勸慰她說:「妹妹,鬧決裂了不好,你總要忍耐!」

一聽這話,西太后大起反感,但是她極快地把一股怒火壓了下去,很冷靜的體認到一個事實,東太后和皇帝,現在正在對她最有用的時候,無論如何,不可自己先生意見。因此她特別擺出一副順從的面貌,深深點頭,先表示接受勸告。但是,話還是要說,「姐姐,」她也放低了聲音,「事情到這個樣子,咱們可一步走錯不得,要不然,那可真難說了。」

聽她這話後面似乎隱藏著不測之禍的語氣,東太后嚇得怦怦心跳,伸出一隻冷汗的手,捏著西太后的手腕問道:「妹妹,你說明白一點兒!」

「你總聽大行皇帝講過,咱們大清朝開國的時候,那些事兒吧?」

「聽說過啊!難道……?」東太后想到那些諸王砍殺的骨肉之禍,打了個寒噤,說不下去了。

西太后似乎未曾看見她的神色,管自己說了下去:「載垣這個王爵怎麼來的?還不是當年老怡王幫著雍正爺的功勞嗎?」

一提到雍正朝的倫常劇變,東太后越發心驚膽戰,「妹妹,」她顫聲問道:「你說,他們敢那樣子嗎?」

「有什麼不敢?」西太后逼視著她說,「你倒想一想,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陽奉陰違,不照上面交代的話寫旨?又有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公然來要留中的摺子?六爺那麼精明強幹的人,他們都敢跟他作對,還怕著咱們孤兒寡婦什麼?」

這倒不是她故意嚇人,說實在的,她內心中亦有此恐懼,尤其因為絕大部分的禁軍在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手裡。東太后還想不到此,但已被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那,妹妹,那該怎麼辦呢?我看,總得要忍,等回了城再說。」

「回了城是回了城的話。」西太后毅然決然地說道:「還是要召見,問個明白。」

「不,不!」東太后搖著她的手說:「慢慢兒再說。一下碰僵了,反而逼出事來。」

西太后當然希望激起她的憤怒,好聯成一條心來對付這跋扈的八臣,但是也不希望她過於膽小軟弱,所以特意用不在乎的口氣鼓勵她說:「姐姐,你別怕!『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凡事有我!」

東太后無可奈何,只一再叮囑:「回頭好好兒說,話別太硬了!」

「我懂!」西太后說了這一句,走出東暖閣,傳懿旨:「請皇帝來!換上袍褂。」

皇帝跟小太監正在後苑鬥蟋蟀,玩得正起勁,聽說太后傳喚,老大不願。但張文亮知道,要換袍褂,是有正經大事要辦,於是又哄又騙地把皇帝弄出了後苑,等換好衣服送到殿中,兩宮太后已端然坐在御案後面等候,同時顧命八大臣也已應召而至了。

在西太后,自然知道這一次見面,必有一番激烈的爭執,東太后是個在這種場合,派不上用處的人,一個人對付八個人,舌戰群儒不見得能佔上風,所以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至於顧命八臣,原來還存著一個想法,以為兩宮召見,可能是對這道「明發上諭」的內容,要討價還價一番,果真如此,為皇帝添派師傅,自然可以讓步,此外兩點,特別是簡用親王一節,決無通融的餘地。其後接到來自煙波致爽殿的太監的報告,說是西太后怒不可遏,這才知道不是什麼討價還價,而是根本作不成交易。事到如今,如箭在弦,肅順把載垣、端華找了來,匆匆商談了一番,然後載垣又把杜翰拉到了一邊,耳語了幾句,才一起進見。

因為各存戒心,所以一上來的氣氛就顯得異樣地僵冷難堪,連六歲的小皇帝都覺察到了。平時隨兩宮臨御,總顯得有些不安分,要東太后不斷叮嚀哄騙,甚至輕聲呵斥,才能安靜下來,這天在東太后身邊,不言不語,只是仰著頭,以畏怯的目光,看著他生母的深沉的臉色。

行過禮起來,有片刻的僵持,然後西太后以嚴厲的眼色,慢慢從八大臣臉上掃過,用極冷的聲音問道:「這道上諭,是誰讓這麼寫的?」

「是臣等共同商定的。」載垣這樣回答。

「你們都是國家大臣,在內廷當差多年,我倒要問你們,什麼叫『上諭』?」

這話問得很厲害,如照字面作最簡單的解釋:「上面所諭」,那麼這道明發就顯然違旨了!載垣一時無從置答,便把身子略閃了閃,這是一個暗號。

於是杜翰越次陳奏:「跟聖母皇太后回奏,皇帝出面所下的詔令,就是上諭。」

「對了,皇帝還小,所以……。」

「所以,」杜翰搶著說道:「大行皇帝才派定顧命大臣,輔弼幼主。」

這樣子不容「上頭」說話,豈止失儀,簡直無人臣之禮,照「大不敬」的罪名,不死也可以充軍,而杜翰居然就這樣做了!兩宮太后相顧失色,尤其是西太后,那股怒氣一陣一陣往上涌,差點就按捺不住。但是,她終於還是忍了下去,只暗暗咬著牙在心裡說:我非垂簾聽政不可!等把權柄收回來了,看我收拾你!

這一轉念間,她復趨冷靜,冷笑一聲:「哼!你們輔弼得好!借皇帝的口氣訓斥太后,天下有這個理嗎!」

這時載垣又說話:「上諭上,並無對太后不敬之詞。」

「那麼,這『殊屬非是』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那是指斥董元醇的話。」

「董元醇為什麼該指斥?」

「因為,因為董元醇莠言亂政。」

這「莠言亂政」四字,西太后不大聽得懂,但也可以猜得出來,便問:「董元醇的話錯了嗎?錯在那兒?」

載垣未及開口,肅順已作了回答:「董元醇的錯在那兒,諭旨上已說得明明白白,請太后自己看好了!」

他的聲音很大,且以突出不意,把小皇帝嚇得一哆嗦,越發往東太后懷裡去躲。西太后一眼瞥見,更生警惕,如果不能垂簾聽政,幼主在他們肘腋之下,唯有俯首聽命而已。

這一轉念間,她更堅決也更冷靜了,拿起了道上諭看了看說:「好!那我問你,替皇帝添派師傅,這也錯了嗎?難道皇帝在書房裡,只有一位師傅?」

提到這一點,東太后也有話可說了:「師傅是要添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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