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素真坐在迴廊里,她懷裡抱著一隻雪白的小兔子,她的手看上去似乎比兔子的毛還要白,又細又長。
其實人白到一定的程度,就沒有美麗的感覺了,尤其是萬素真這種類似病態的蒼白。
她的一雙眼睛映著蒼白的臉色,顯得異常幽深漆黑。她永遠是面無表情的,這種漠然甚至木然的神情使她原本就平淡的面孔看上去多一種陰陰的氣息。
兔子是溫熱柔軟的,她的手卻冰冷。
細長的手指在絨絨的毛髮間撫摸捲曲,忽然放慢了動作。
迴廊盡頭,走來幾個服飾鮮麗,笑語殷殷的年輕女子。
她們經過她眼前,輕綢的衣角拂過迴廊上墜下的碧綠葡萄藤,她們好像根本沒有看到她坐在迴廊欄杆上,甚至看也沒有看她一眼。
人走過去了,忽然,當中一個穿著嫣紅衣裙的美麗女子有些微嗔地說道:「怎麼好好的放一些髒兮兮的短毛畜牲來我的院子門口?好臟,難怪老遠就聞到一股臭味。」
眾人都跟著附和,偷偷笑了起來。
紅衣女子撅嘴道:「翠雲,待會打幾桶水來,把迴廊給我好好洗洗!我才不要被臭味熏壞!」
後面的小丫頭急忙答應。
幾個女子低聲笑著悄悄說道:「這般大的臭味,光是水只怕不夠,再燒點醋吧,順便驅邪。」
衣香鬢影的小姐們終於走遠了。
輕輕撫著兔毛的手指忽然扭曲起來,指尖深深嵌進去,幾乎要把手裡那團溫熱鮮活的血肉掐碎。
兔子劇烈發抖,它不會叫,只能乖乖背起耳朵,現出無比柔順的態度。
萬素真忽然動了動,低頭看著懷裡的兔子,然後鬆開了手,摸了兩下。
人對被自己逼到絕境的物事都會懷有天生的憐憫之心,可是倘若有人覺得自己做的不是壞事呢?
她抱著兔子慢慢離開迴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種正義想法,那個應該是她妹妹的女孩子也沒錯,在她看來,她是在保護自己和自己母親,省得父親被她們母女這對「狐狸精」給迷了去。
正因為每個人都只能從自己的利益出發來考慮事情,所以就不存在替敵對方考慮的問題。
所以,這個世界上從來也沒有公平一說。
她,在這個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
是離開的時候了。
只是她沒想到會離開的那麼快。
鶴公子送來了粉紅小箋,指明要來要她那個天香國色又驕揚跋扈的妹子。
時候剛好夠她悄悄逃離。
外面的天地是如此美好,天高地廣,前途一片光明。
萬素真騎著馬,背著大刀隨意走,至於要去什麼地方,她也不知道,反正只要離開萬家莊,去什麼地方都沒有所謂。
初次飛出牢籠的小鳥總是驚喜而且沒有方向的,她在茫茫樹林裡面繞了許多天,終於發現一個事實——她迷路了。
這日她走得口乾舌燥,水壺裡的水也喝光了。
萬素真乾脆跳到樹上,遠遠看到前面有一個大水塘,小小的瀑布嘩嘩流淌下來,那聲音對口渴的人來說,比任何天籟都要迷人。
她急忙牽著馬朝水塘奔去,蹲在岸上狠狠灌了一氣,又取出水壺裝水。
忽然,她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雖然沒有什麼江湖經驗,但明顯能聽出那人是朝自己走來的。
她心中微微一動,身子卻不動,照樣低頭灌她的水壺。
那人一直走到她背後,也不說話,萬素真甚至以為他會出手突襲,誰知他忽然笑了起來,聲音有些張狂輕浮。
「喲!還真的是一個姑娘家!我還當自己看錯了呢!」
他語氣裡面的輕佻白痴都能聽出來,萬素真微微皺起眉頭,不想搭理這種人。
師父以前說過,一個女子獨身闖蕩江湖是很辛苦的,不光風塵僕僕沾染顏色,更有許多淫賊虎視眈眈。
這人想必就是師父口中的淫賊了。
萬素真灌滿了水,蓋上蓋子,站起來正眼也不看那人一下,轉身就走。
誰知那人忽然伸手要捉她的袖子,一派漫不經心,口中笑道:「誒,別走啊!難得遇到一個姑娘,好歹陪我說說話么!」
萬素真心中已經認定此人是淫賊,哪裡容得他碰自己一下,當下立即使了一招小擒拿手,手腕一翻,五指穩穩地要去扣那人的脈門。
那人吃了一驚,似乎想不到她竟然會武功,他飛快縮手,萬素真抓了個空。
他退了兩步,笑著叫道:「呀!原來是個練武的丫頭,難怪一直不敢看我!練武的女人都是醜八怪,原來你是害羞!」
他絲毫不知,自己犯了萬素真的大忌。她是偏房丫頭生的孩子,面容平凡,頂多稱得上清秀,從小不知被多少人拿來和她那絕色妹子比較。
須知無論什麼女人,對自己的容貌都非常敏感的,就算真的丑若怪物,也絕不容別人叫自己丑八怪,更何況容貌一事向來是萬素真的心傷。
她不等那人說完,將手裡的水壺一丟,抓起馬背上的大刀反手劈了上去!
那人這次才是真的吃驚了,他有些慌忙地讓過刀鋒,誰知她招式卻不老,刀身一轉,橫橫地朝他胸口斬過來。
他手忙腳亂地躲閃著,看起來似乎每次都是險險避開她的大刀,但萬素真與他拆了幾招,心裡卻立即明白他依然是在戲耍自己。
她登時大怒,腰身一扭,用上了八成功力,手裡的大刀彷彿是一條盤旋在身上的青龍,她一步一步逼近,那人一步一步後退,就是不正面和她交手。
萬素真心中煩躁,忽生一計,她將刀柄在地上不經意地一磕,招式裡面立即露出一個破綻。
果不其然,那人瞅准了破綻,一手伸過來,似乎是想趁機在她胸口非禮一把。
萬素真眼神一狠,足尖忽然挑起,白色的袖子一展,彷彿舞蹈一般,足尖朝他下巴上踢去,手裡的大刀也跟著舉起,只待他一躲讓,立時就要劈下!
誰知那人竟然不躲,只是怔怔地看著她的動作,眼神里一絲錯愕,有一點驚艷。
「砰」地一下,他的下巴被生生踢中,他誇張地大叫一聲,踉蹌好幾步,然後「撲通」一聲,竟然跌進了池塘里!
萬素真收勢不及,手裡的大刀嗚地一下從水面划過,濺起無數水花,將她身前全部打濕。
那人在水裡撲騰了好幾下,終於站定。
日光璀璨,他漆黑的頭髮垂了下來,俊美的面上滿是水珠,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萬素真不由有些發怔,她向來最討厭穿紅衣的人,無論男女,可是她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少年男子穿紅衣卻是再合適不過。
他看上去年紀很小,大約因為他有一張俊美鬼靈精的娃娃臉,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滿是輕佻狡黠的氣息。
他看了她良久,忽然嘿嘿笑了起來,孩子氣地抬起手,袖子上的水嘩啦啦地落下來。他抹一把臉,近乎討好地說道:「姑娘好俊的功夫,小生甘拜下風。不知姑娘往什麼地方趕路,可否讓小生隨行?有姑娘這樣的高人同行,小生再也不用怕路上的盜賊……」
萬素真不等他說完,轉身就走。那人趕緊從池子里爬上來,也不顧身上濕淋淋地,揮手又叫:「誒!姑娘別走啊!等等我!帶我同行!」
萬素真壓根不打算搭理這個淫賊,她翻身上馬,雙腿一夾,揚長而去,將那個人的叫嚷聲甩在老後面。
可是三天之後,她就後悔了,她根本不認識路,走了那麼久,她總有一種在原地繞圈子的感覺,如果再不出樹林找到客棧可以沐浴,她覺得自己就快變成臭魚乾了。
早知道至少該問問那個人應該怎麼出樹林……
水壺裡的水又喝光了,她卻再也找不到那個水塘。
天色已晚,萬素真默默坐在地上用樹枝撥著火堆,她已經吃夠了沒有味道的烤山雀烤兔子烤田雞。
無論她再怎麼不想承認,咕咕叫的肚子和干到冒火的喉嚨都讓她開始想念萬家莊的生活。
她甚至開始想念以前傭人屋子裡那個時時刻刻裝滿粗糙茶水的大銅壺,如果現在大銅壺放在面前,她一定毫不猶豫端起來喝個痛快。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後面又傳來腳步聲。
萬素真急忙回頭,卻見那個紅衣少年笑吟吟地舉手對她打招呼,「喲!好巧啊!姑娘我們真是有緣人,這種緣分絕對不能浪費,咱們同行好不好……」
她作勢要去拿大刀,那人又嚇得跳起來退了幾步,連連叫道:「不要打不要打!君子動口不動手!」
萬素真也沒有真的想和他動手,她坐了回去,低頭默默撥著火堆,也不說話。
那人怔了一會,試探性地也跟著坐了下來,見萬素真沒反應,他又討好地靠近了一些,被她抬頭冷冷一瞥,嚇得再乖乖退回去。
時間好像有些凝滯,沒人說話,沒人動,只有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