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情根 28、他的歌謠 低聲吟唱往日情

「公子已經回來了,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找什麼借口!」

朱顏帶著一種惡意的笑容,從鼻孔里哼出氣來,轉身就走。習玉忽然叫道:「你等等!」

朱顏轉頭正要嘲諷地說兩句,誰知眼前一黑,蘇尋秀竟然用力捏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臉登時漲紅,喘不上氣來,雙手奮力揮舞著,兩隻腳在他腿上沒命地踹,卻移不開分毫。她泛出血絲的眼睛狠狠瞪著蘇尋秀,嘴巴張了好大,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蘇尋秀冷冷看著她,手指緩緩收緊,一面低聲道:「對你,我難道還需要什麼借口么?一個小小婢女,也敢騎到小爺頭上?」

朱顏漸漸沒有了力氣,臉色紅的發紫,眼看就要被他掐死過去。習玉突然上去抓住他的手,「你不要殺她!不要隨便殺人!」

蘇尋秀森然道:「不殺了她,難道要小爺陪你一起死么?抱歉我可不是那種情聖!」

習玉還要再說,忽聽柱子上的鈴鐺又急切地響了起來,這次叮叮噹噹響了四五下,蘇尋秀臉色一白,急道:「不好!公子快上來了!你趕快給我進去!」

他一手將她提了起來,往窗戶裡面用力一丟,習玉驚叫起來,頭朝下狠狠摔去了地板上,她捂著劇痛的腦袋,站起來正要憤憤地指責他,卻見蘇尋秀捂住朱顏的嘴巴,也跟著從窗口跳了進來!

習玉急忙抓住他的袖子,低聲道:「你不要殺人!快帶她去後面屏風躲起來!不要發出聲音!我來對付鶴公子……!」

蘇尋秀還想猶豫,可是外面的鈴聲越來越急,最後他恨恨地跺了跺腳,咬牙道:「罷了罷了!反正也遲了!你我已經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你這個死丫頭!小爺以後再也不要看到你!你總是沒好事的!」

他拽著朱顏閃身去了屏風後面,習玉用力搓了搓手,只覺手心裡全是汗,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怔了一會,忽然轉身走向梳妝台,散下一頭長髮,用梳子仔細梳著。

煉紅最喜歡把頭髮盤起一點挽在後面,剩下的頭髮或披或編成小辮子。習玉有些笨拙地把頭髮盤好,又扶了扶,然後翻了翻床頭的箱子。鶴公子床頭的箱子里放著許多紅色的女子衣物,疊得十分整齊,大約是熏了香,散發出一股微甜的清雅香味。

她隨手取出一件,飛快地穿上,偏偏越急越無法穿好,她手忙腳亂地系著帶子,一面抬頭不時地往窗戶那裡看,只怕鶴公子突然回來。

終於,一切收拾停當。習玉卻突然有些害怕了,她坐在凳子上,怔怔地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那個人滿臉的絕望和焦急,似乎還在猶豫不定。她低頭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痕,蘇尋秀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里,他說:公子回來了,就算泉豪傑他們都趕來,也會被通通殺光!

習玉的身體忽然一顫,她聽到了迴廊盡頭傳來的沉重腳步聲。咚咚咚咚,她的心跳也隨著忽慢忽快,整個人有慢慢往下陷的感覺。突然,她猛地一驚,彷彿是被電觸了一下似的,飛快拿起角落裡那盒胭脂。

慢慢打開蓋子,胭脂清甜的香味立即撲鼻而來,誰能想到它竟然會是致命的毒藥呢?習玉只覺心跳得奇快,幾乎要從喉嚨裡面蹦出來一般。她忽然想起師父說的,萬不得已使用胭脂的時候,要提前兩個時辰吃解藥,可是……她沒時間了。她急急從荷包里掏出用銀票包裹的解藥,看了半天,終於咬咬牙,塞進嘴裡。解藥有一股極苦澀的味道,還微微發酸,習玉也不敢嚼,直接吞了下去。

她小心伸出手指,抹了一點無色的胭脂,指尖的感覺是滑膩冰冷的。她怔了半晌,終於還是抬起了手。

「砰」地一聲,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習玉吸了一口氣,緩緩回頭,卻見門口站著一個血人,是鶴公子,他頭髮凌亂,臉色慘白,身上滿是劍痕,更可怕的是胸口上還插了一根斷劍,雖然刺得不深,卻流了許多血,將他身前全部染濕了。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人,穿著短打,頭髮花白。那個人,是曲中勝,曲天青的父親!他似乎已經昏過去了,腦袋無力地耷拉著,臉色微微發青,嘴角還有血跡。

習玉只覺渾身一陣冰涼,預先想好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在鶴公子眼裡,如今一身紅衣坐在床邊的那個女子,正是令他肝腸寸斷的人。他腦子裡面已經糊爛如同漿糊,什麼前緣過往都想不起來,只記得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紅衣服小姑娘的笑容,還有她手裡閃光的劍,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

胸口的傷忽然開始劇痛,真奇怪,之前它一直都沒痛過,哪怕流了許多血,他都只覺得麻木。鶴公子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終於感到一陣極致的筋疲力盡,他連續施展輕功,趕了兩天的路,眼皮也沒合一下,加上他早已受傷,方才在下面遇到泉豪傑他們,混戰一場,又添許多新傷,他完全是憑一口氣撐到現在。如今,他真的覺得自己要不行了。

他一把丟下昏迷的曲中勝,極慢極慢地朝床邊走過來。那個紅衣的女子,好像在對他嫣然淺笑,張口喚他鶴大叔,然後做鬼臉。他滿心感慨,伸手剛要去擁抱,忽然,她的神情變了,陰森又憤怒,咬緊銀牙,柳眉倒豎,手裡的劍「卒」地一下刺入他胸口!

鶴公子大叫一聲,一把按住自己的胸口,習玉見他神色詭異,不由嚇得腳都軟了,她勉強坐在那裡,竭力抑制住自己掉臉逃走的慾望。卻見他抓住那柄斷劍,一點一點往外拔,鮮血濺了出來,噴去她身上,習玉終於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身上忽然一重,原來鶴公子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她身上。習玉急忙睜開眼睛,卻見他半跪在床邊,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身,把頭埋在她懷裡,彷彿一個小孩子。他烏黑的長髮有些被血糾結去一起,蔫蔫地耷在他背後,他的背在微微發抖,依稀聽到他啜泣的聲音。

「煉紅……你……你怎麼走了……?」他喃喃說著。習玉只覺有什麼熱熱的液體染濕了她的衣服,不知那是他的血亦或者是他的眼淚。她的心猛然一酸,竟然不知道是恨他還是憐他,他現在在她懷裡哭得像個小孩子。

「你……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他在發抖,習玉慌亂中不禁輕輕撫摸他的頭髮,說不出一個字。鶴公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他臉上滿是淚水。然後,他把她的手指放去唇邊親吻,一面喃喃道:「你……你不會再走了吧……?」

習玉在茫然與驚駭中,只得被動地點了點頭。鶴公子勾住她的脖子,仰頭要向她唇上吻去,習玉一驚,急忙要躲!她先沒想到他本來就受了重傷,所以打算悄悄下毒,誰知道他如今這般模樣,這胭脂毒,她無論如何也不好再下。

可是他的手勁好大,習玉只覺自己被人猛力一拉,然後他深深地吻了上來。胭脂香甜的味道在兩人口中蔓延開,其中還有一縷澀然。習玉渾身都僵住了,只覺那股香甜的味道一進入口中就變成了火熱,舌頭一觸到那種火熱就變得麻麻的,是中毒的預兆!

鶴公子慢慢放開她,抬頭怔怔看了她半晌,忽然微微一笑,喃喃道:「……雀尾草?」

習玉實在想不到他嘗了一下立即就知道是雀尾草的毒,當下只覺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鶴公子把頭埋去她懷裡,輕道:「煉紅,我們一起死……我們再也不分開……」

習玉急急去掰他的手,在衣服裡面尋找另一顆解藥,可是忽然,她眼前一花,胸口猛地一窒,然後又是一下劇痛,好像有刀捅了進去,然後再刮一下,她張開嘴,劇烈地咳了幾下,忽地噴出一口血來,落在他背上,血的顏色是發紫的。

毒發作了?!習玉急促地喘息著,眼前越來越模糊,身體也越來越重。她用力呼吸著,可是肺好像完全不聽話了,她吸不到任何空氣,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而死。她艱難地在內袋摸索著,尋找另一顆被銀票包裹的解藥。

鶴公子忽然低聲笑了起來,喃喃說道:「你……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不肯睡覺……纏著我,要我唱的歌么……?我……我一直都沒忘……好孩子,天黑了……我們一起睡覺吧……」

他口角流下紫色的血,面上卻掛著甜蜜的笑容,雙目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燦爛。

「天上的雪花飄呀飄……妹妹哥哥拍手笑……手牽手,堆呀堆個胖娃娃……胖娃娃,白又白……妹妹哥哥把手教……」

這不知是什麼地方的歌謠,曲調歡快甜蜜,可是此刻被他唱來,卻是凄涼之極。鶴公子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習玉見他面上帶著幸福之極的神色,心中不由大慟,一面哽咽,一面用力把那顆解藥艱難地取了出來。

「你……你張開嘴……」她捏著解藥,嘶聲說著,她的眼淚滴到他臉上,鶴公子動了一下,卻搖了搖頭。習玉無奈之下,只得把解藥用牙咬碎,吃力地往他嘴裡塞。

她眼前有密密麻麻的雪花,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肺裡面也沒有一點空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從來沒有如此清醒過,心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唯一知道的就是把解藥塞進他嘴裡。外面傳來劇烈的喧嘩聲,她卻什麼也聽不到了,耳邊只有他漸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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