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泉下了第二場雪的時候,神織坊的人送了一箱火紅嫁衣過來。據煉紅說,神織坊是四國之中最具盛名的制衣坊,甚至不少達官貴人都以能穿著神織坊手制的服飾為榮。習玉猛然回想起半個月前來了一群奇怪的女子,圍著她從頭量到腳,那時她還不知道她們是做什麼的,原來正是神織坊的人。
裝著嫁衣的箱子似乎多了一種神秘莊重的味道,令人不敢褻瀆。習玉輕輕打開箱子,立即見到放在正中的八寶瓔珞頭飾,它的做工是那麼精巧,嵌玉鎏金,兩邊墜下長長的珍珠串,它完美的好像一件工藝品,習玉忍不住用手輕輕摸了一下上面的紅纓,不忍使勁,
喜帕摺疊整齊,放在頭飾旁邊,下面是火紅的嫁衣。習玉剛把頭飾輕輕捧出來觀看,一旁早有丫鬟將嫁衣取出來抖開,高高掛在前面的漆木架上。嫁衣從袖口到領口,上面都密密地綉著金色的花朵,裙擺上一隻栩栩如生的彩色鳳凰,它喜氣洋洋,又莊重無比。
習玉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嫁衣代表了一種神秘的意義,在古代,一個女人一生只能穿一次,僅有的那一次美麗。一旦穿上它,就意味著從此她只屬於一個男人。就因為它的唯一性,所以它無比珍貴,象徵著永恆不謝的愛情與責任。她與念香,在行為上已經是真正的夫妻了,可是沒有穿嫁衣,就意味著她還不是他的女人,他也不是她的男人。
一旁的小丫頭突然羨慕地開口,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好漂亮的嫁衣!少夫人穿起來一定好看極了!紅色最襯您的膚色了呢!」
習玉摸著腦袋笑了,無論怎麼樣,這個時候她的確很喜歡聽到類似這樣的讚美,雖然很遺憾無法穿上她最喜歡的白色婚紗,可對沉浸在戀愛中的幸福女子來說,結婚是她們永遠的憧憬。
她伸手去觸摸光滑的嫁衣料子,很想馬上就穿上試試,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叫喚,「少夫人,小夫人有事叫您過去吶!」
「噢,我馬上就去!」習玉匆匆收回手,忍忍吧,司馬習玉!再過十天你就可以穿了!她系好大氅,將皮帽子戴好,推開門,風雪呼嘯而上,雪花砸在臉上生疼。習玉跟著那丫鬟走了一會,說道:「煉紅姐姐不是說最近忙著辦婚宴的事情么?今天終於能閑下來了么?」
那丫鬟也不說話,帶著她急急往前走,繞過迴廊,忽然下台階往旁邊的假山走去。習玉奇道:「你往什麼地方走?你沒聽見我的話么?」
那丫鬟一面埋頭向前疾走,一面道:「從這裡走近,少夫人請快點。」
習玉只覺有些古怪,不由停下腳步。她抓住領口,輕道:「你有些面生,我沒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來的?」
她一面說一面悄悄向後退,那女子忽然「嘖」了一聲,「好多疑的死丫頭!」她忽地將身上的披風用力一揭,習玉只覺一道寒光沖著自己的脖子刺了過來,她大駭,急忙躲開,腳下被雪一滑,差點摔倒。
是刺客?!是叛徒?!是鶴公子的人?!習玉在那一瞬間轉了許多念頭,當下轉身就跑,一面叫道:「來人!快來人!」
她話還沒說完,後領子忽然被那女子一把抓住,她森然道:「你是想我割你的舌頭還是把你打昏?」習玉情急之下從袖子里取出一個小瓶子,拔開瓶塞不顧一切朝那女子面上灑去,她忽然悶哼一聲,急忙放開她,雙手在眼前亂揮,一面厲聲道:「你用毒?!你這賤人!」
習玉捂住口鼻,不顧一切向前跑去。那瓶藥水是她自己胡亂配的,加了三十多種各色藥草根部的汁水,她只是覺得好玩,師父也由著她去玩,原本是打算今天在裡面再加一味止癢的番桃子汁的,誰想居然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她沒跑兩步,眼前忽然一花,卻見不知從什麼地方一下子竄出三四道人影,團團將她圍住。習玉猛然剎住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些人,他們都穿著黑色大氅,面上都帶著白色的面具,身材高大,她從沒在泉府里見過穿這種衣服的男人!
「你……你們!」她捏緊袖子里的小瓶子,厲聲道:「你們想做什麼?!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么?」
那些人沒有說話,方才那女子一面用力抹著臉,一面凄聲叫道:「抓住這賤人!我要把她的手剁下來!她居然用毒!」她兩隻眼睛都腫了起來,血紅血紅,還在不停地流眼淚。
那幾人身形微微一動,立即有人伸手要來抓習玉,她急忙將小瓶子抓出來,正要拔開瓶塞,誰知其中一人動作閃電一般的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一扯,習玉立即不由自主地跌了過去,被他用力箍住脖子,雙手的手腕被他用力抓著背在背後。
這種不正常的姿勢當然無比痛苦,習玉只覺胳膊幾乎要斷開,她痛得悶哼一聲,手裡的瓶子掉了下來,被那人一腳踢遠。她張口要叫,那人立即用手捂住她的口鼻,他的手勁是那樣猛烈,習玉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眼前金星亂蹦。
那人忽然獰笑著貼近她耳朵,森然道:「你還記得小爺嗎?小賤人?」
習玉驚得全身血液都倒流,蘇尋秀?!他居然還活著?!他用力捂住她的口鼻,似乎存心要將她悶殺在自己手裡,他忽然一把揭下臉上的白色面具,習玉渾身一震,喉嚨里發出恐懼的顫聲。他臉上滿是縱橫的傷疤,而左眼上則蒙了一個眼罩,眼罩下有血紅的傷疤蔓延出來,看上去可怕之極。
「若不是因為你,小爺怎麼會丟了一隻眼睛?你說說,你要拿什麼賠給我?」他輕輕說著,可是那聲音卻讓習玉毛骨悚然,她死命地掙扎著,卻怎麼也掙不開,他的胳膊簡直比鐵條還牢,無論她怎麼推,也絲毫不動。習玉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幾乎要炸開,她無法呼吸!她會這樣死去?!
迴廊那裡忽然傳來一陣女眷的說笑聲,似乎是有幾個丫鬟走了過來。習玉心中一震,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力氣,嗚嗚叫了起來。蘇尋秀將她提了起來,眾人轉身就跑,躲去了假山後面,習玉不顧一切地嗚嗚叫著,那幾個丫鬟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響,急急走了過來。
蘇尋秀微微皺起眉頭,冷道:「你是逼我動手?」他直起雙指,立即要朝習玉胸上要穴點去,誰知他的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握住,然後一個低柔的聲音輕道:「天君,你怎麼可以對貴客如此魯莽?」
蘇尋秀猛然一驚,急忙放開習玉,她雙腿一軟,跌去地上,豁出命一般地劇烈喘息著,一面拚命咳嗽,咳到滿臉是淚。她艱難地抬頭,卻見一個身材修長的黑衣男子背對自己站著,而最為可怖的是,他手上居然提著兩個滿臉是血的丫鬟!她們似乎都昏過去了,鮮血還從嘴角一點一點滴下來。
習玉想尖叫,想站起來逃跑,可是她卻動也不能動,這人身上似乎有一種奇特的壓力,甚至他不用轉身看她,都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人隨手將方才那兩個正準備過來多管閑事的丫鬟丟了出去,看上去就好像在丟兩袋垃圾似的。周圍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包括那雙目一個勁流淚的女子,他們恭敬地叩首,齊聲道:「見過主子!」
那人微微轉頭,習玉只看到他漆黑的長髮在背上柔柔地卷了一下,然後他有些愛憐地嘆道:「都起來。綉寶,你過來讓我看看,怎麼變成兔子眼了?」
那個叫綉寶的年輕女子急忙站起來,她委曲極了,一面流淚一面把頭仰了起來,用一種嬌媚埋怨的聲音輕道:「還不是那……那貴客?她竟然用毒潑我的臉!主子,你要為綉寶作主啊!綉寶好痛!」
那人輕輕捧起她的臉,左右看了看,柔聲道:「可憐的孩子,這不是毒藥,你不會有事的,只是眼睛會痛個兩三天,很快就好啦。」
綉寶還想大發嬌嗔,那人卻輕輕將她推開。他忽然轉過頭來,習玉只看見他臉上戴著半截面具,露出秀雅的下巴和嘴唇,她心裡一驚,渾身都開始發冷。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他真的是鶴公子?習玉僵硬地看著他,渾身好像被冰凍結住,半寸也無法動彈。鶴公子勾起嘴角,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習玉只覺他的手比冰雪還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然後身子忽然一輕,被他拉著站了起來。
「泉少夫人,你是我的貴客,在下親自恭迎你去朝鶴宮一敘,不知你是否給在下這個薄面?」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卻全無感情,習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忽然清醒過來,她用力甩開他的手,冷道:「我要是說不去呢?!」
鶴公子笑了笑,「看起來是在下自作多情了,還以為少夫人沒有忘記太雲山腳下那一場舞蹈。在下是十分真誠的,而且親自來邀請,少夫人當真不給面子?」
習玉厲聲道:「什麼叫真誠?!你所謂的真誠就是這樣強迫我嗎?!我問你,花仙紫被你擄走了吧?!是不是我不同意,你也打算把我強行帶走?!」
旁邊的眾人都是倒抽一口氣,為她捏了一把汗。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和鶴公子說話!只怕下一刻她的腦袋就要飛出去!蘇尋秀忽然沉聲道:「放肆!你竟然敢這樣說話!是要我掌嘴么?!」
習玉猛然回頭,恨恨地瞪著他,蘇尋秀面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