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喝酒,對身體不好的。老先生,吃點包子吧。」習玉坐去他對面,把包子推去他面前,一面偷偷打量他。他滿頭的花白頭髮,也不紮起來,都打結了,毛茸茸的,下面露出半張滿是皺紋的臉,看上去就像一個落魄的浪人。
那人忽然抬頭看了一眼習玉,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怪裡怪氣地說道:「無功不受祿,你這小姑娘突然過來示好必然沒好事。我才不要!」說著他又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打了一個酒嗝,抬起他那滿是泥濘烏黑的手掌,揉了揉通紅的酒糟鼻子。
習玉笑道:「你老人家疑心病真重,難道我就不可以花錢請你吃一頓早飯么?」
那人哼道:「誰知道你安了什麼心,好好的給一個陌路人花錢。我不要,拿走!」
習玉見他雖然口上堅決不要,可是眼睛卻一個勁盯著熱騰騰的包子,喉節上下滑動,顯然垂涎之極。她想了想,乾脆作出惱怒的樣子,一把搶過包子,撅嘴說道:「不吃就算啦!好像我在裡面下了毒一樣!你這老頭好重的疑心!」
她抓著包子正要轉身走,誰知那人忽然叫道:「別走!嘿嘿!好好的送上門的包子,我老人家幹嘛要拒絕!倒讓小姑娘笑話我疑心病!拿來拿來!」
他甚至不顧形象地一把搶過包子,一把塞去嘴裡,吃得狼吞虎咽,被噎得一個勁打嗝。習玉急忙把豆漿推去他面前,他直接端起來就喝,吃相可怕之極。
習玉見他吃得歡喜,不由笑道:「這樣才對。好好的吃早點,才會健康。」
那人一頓猛嚼,直把兩分早點都吃進肚子里去,這才心滿意足地摸著肚子嘆氣,一面用力搖頭,「不對不對!著了這丫頭的道!我吃了她的東西,一定要為她做事!這頓包子不該吃的!」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快活地打了一個嗝。
習玉嘿嘿笑了起來,也不說話,只是歪腦袋看著他。那人嘀咕了半天,終於還是瞪向她,「說罷!要老頭子做什麼?偷寶貝還是抓人?」
習玉說道:「都不是,我看你老人家一個人閑雲野鶴,怪自在的。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收徒弟呀?找個人來伺候你也好嘛。」
那人瞪圓了眼睛,「放屁!老子從來不收徒弟!更何況是你這個沒半點本事的小丫頭!不行不行!這事免談!」
習玉見他站起來就要跑,一時顧不得他身上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道:「我又沒說是我要拜師!再說,你吃了我一頓包子,花了我三兩銀子,難道抹抹嘴巴就想走人?」
那人勃然大怒,急急地在滿是補丁的衣服里搜著什麼,嘴裡說道:「還給你就是了!不就三兩銀子么!老子多的是!」他掏了半天,除了從袖子里掏出一團漆黑的棉花,便再無他物,頓時奇窘,說不出話來。
習玉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得意地說道:「你沒錢還,就要答應我的要求,乖乖給人家做師父去。不然就馬上還我三兩銀子。」
那人呆住,喃喃道:「三兩銀子的師父……我何嘗如此廉價……」他忽然推開習玉的手,說道:「做師父是千萬個不行,絕對沒商量。你若是想要什麼寶貝,我倒是可以給你偷過來。我周人英雖然窮,不過絕對不欠人的,特別是你這種刻薄小丫頭的!說罷,你要什麼?」
習玉急道:「我才不要什麼寶貝!就要你做師父!」
周人英甩甩袖子,正要走人,忽見樓上下來幾個昨夜的旅人,他趕緊湊了上去,陪笑道:「張老弟,你看……老兄弟最近手頭緊,能不能先借我五兩銀子,改日一定加倍奉還。」
習玉見他向別人借錢來還,頓時也沒了主意,誰知那幾個旅人搖手道:「周老先生呀,昨夜你賭錢輸了個精光,還欠著咱們五十兩銀子吶!這會又要借,我們哪裡還有錢借給你?你說了今兒一大早一定還錢,五十兩呢?」
周人英大窘,轉身就要走,那幾個旅人趕緊拉住他,急道:「這事怎麼個說法?五十兩不是小數目,您老人家難道拍拍屁股走人?出門在外闖蕩,哪裡有這種規矩!」
周人英與那幾人拉扯著,一面叫道:「我馬上出去接生意,午時之前就還你!別拉我的衣服!……我說別拉!你總得讓我接生意才好還錢吧!」
那幾個人只當他要逃跑,哪裡有放的道理,一時間鬧成一團,卻聽旁邊一個脆生生的聲音笑道:「我來替他還五十兩吧。」周人英猛然回頭,卻見習玉笑得好像一隻狐狸,他只覺頭皮發麻,叫道:「不!我才不要你來還!」
習玉早走了過去,從荷包里取出五十兩的銀票,遞給那些人,那幾個旅人接過銀票,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字型大小,那是真正的祥和銀庄的印,他們立即將周人英放了開來,笑道:「姑娘好大方的出手!這帳就了結啦!周老先生,對不住啦,您老人家現在可以走了。」
周人英無奈極了,回頭狠狠瞪著習玉,冷道:「五十兩也不行!總之做師父是絕對沒得商量!」
習玉也不急,伸出手來,慢吞吞地說道:「那好啊,把五十三兩銀子還給我,我立即走人,再不纏著你。」
周人英只覺上天無門,遁地無路,五十三兩銀子把他栓得死死的,一時火大,真想掉臉就走,可轉念一想老子英雄半生,如今卻欠一個黃毛丫頭那麼多錢,被人逼著立即還錢,實在太沒面子。可是要做師父,那卻是千萬個不可能。這丫頭看上去半點武功也沒有,要是從頭教起,只怕自己進棺材了她還是半調子,那豈不是氣死人?
總而言之一句話,「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發狠了,開始耍賴。
習玉見他開始耍賴,倒也真沒了辦法,兩個人僵在客棧一樓,誰也不讓一步。這會已經接近午時,昨夜的旅人們紛紛下樓吃早飯,一見周人英, 一群人急忙奔了過來,早有人抓住他的袖子,叫道:「周老頭!昨天借的一百兩呢?說了今兒早上還的,銀子呢?」
一時間一伙人全部圍了上來討債,習玉都嚇了一跳,昨天他們賭了一夜的錢,這個周人英居然七七八八借了三百兩銀子?!他的賭運未免太差,難道都是在輸錢?
周人英被人群團團圍住,只急得滿頭大汗,這一世英名,早已蕩然無存。他被逼得實在沒有法子,只得扯開了喉嚨叫。「紅頭髮的丫頭!快幫我還錢!還了,我馬上做你師父!老子一言九鼎,絕不反悔啦!」
習玉一聽這話,不由笑了起來,「我可不敢答應!你老人家那麼高的武功,還了錢你嗖的一下跑走了,我到什麼地方去找你啊?」
周人英急道:「絕對不反悔!我都親口答應了!難道你要我剁手指頭髮誓么?!」
他剛說完,習玉就取出了三張一百兩的銀票遞了出去,「各位大哥,我來還錢吧。你們別為難老人家啦。」
眾人一見有人幫忙還錢,立即放開了周人英,早有人嘆道:「小姑娘,你還是小心點吧!這老頭是個賭鬼,你善心用錯地方啦!小心以後還債是個無底洞!」
習玉笑吟吟地走過去挽住周人英的胳膊,只怕他跑了,一面說道:「我才不怕。這叫做為人民服務么!」
周人英瞪著她,良久才道:「先說明啊,我很嚴厲的,你要是給我嘻嘻哈哈,我一定打屁股!唉,老子浪蕩半生,到頭來卻要收你這丫頭做徒弟!沒資質又嬌滴滴的……冤孽啊!」
習玉瞪圓了眼睛,「我早說過了,不是我要拜師,而是另有別人啊!」
「誰?」
習玉笑道:「你跟我上去吧,他一定會大吃一驚!」說著笑得更歡,眼睛裡亮晶晶的。
念香忽然覺得屋子裡有異動,他雖然睡著了,依然能感覺到陌生人的腳步聲。他猛然睜開眼睛,卻見一張滿是皺紋的髒兮兮的臉湊在自己面前瞪著自己看,一見他睜開眼睛,那人大笑了起來,也不說話,揮手就是一掌拍了上來!
念香大駭,抓起被子擋住他這一掌,翻身跳下床,厲聲道:「什麼人?!」
那人還是不說話,只是反腿踢了上來,兩人一瞬間拆了好幾招,念香只覺他動作流利老辣,雖然怪異得很,卻往往出其不意,他一時不防,被那人抓住胳膊反扭過去,登時動彈不得。正在驚駭的時候,卻聽門口習玉笑道:「周老先生,這個徒弟你還滿意吧?」
卻聽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大笑道:「好!很好!非常好!這個徒弟,就是三兩銀子我也要啦!喂,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念香乍一聽這人的聲音,不由又驚又喜,他著實沒有想到自己一覺過來,高人竟然自己找了上來!那人放開他的胳膊,念香急忙回頭,卻見周人英笑容滿面地站在身後,還是一頭亂髮,狼狽不堪,念香拜了下去,恭敬地叩首三下,「徒弟泉念香拜見師父!」
周人英哈哈大笑,輕輕將念香提起來,看了他一會,說道:「你身體柔軟,骨骼優良,小丫頭沒說錯,你的確是個武學的好材料!看你方才的身法,你師父莫不是成真秀?原來這老傢伙這幾年人間蒸發,卻是收了這麼一個好徒弟!嘿嘿!真不錯啊!」
念香驚喜地回頭看習玉,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