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香再也沒有說話,將她輕柔地抱起來,彷彿對待一件最珍貴的瓷器。習玉不敢去看那些斷了手哀號的山賊,緊緊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她居然不敢和念香說話。他的神情太沉靜,太深邃,她甚至無法分辨他是憤怒還是傷心。
他的呼吸聲很輕,輕到好像幾乎不存在。習玉的耳朵貼去他胸口,只覺他心跳如擂。
出了門,曲天青等在外面,一見習玉,她咬住唇,似是想說什麼,可是隔了半晌,她還是沒說出來。習玉睜開眼睛,發覺她眼圈也紅了,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她的表情是那麼悲傷憤恨,習玉很想說點什麼玩笑話緩和氣氛,可是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念香的腳步越來越快,到後來成了飛奔,漸漸地,習玉看不到曲天青的身影了。她有些害怕,張口想讓他停下來,可是一開口迎面的寒風就灌去嘴裡,她被嗆住。
這個大年三十,可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她默默想著。先是採花賊,後是強盜山寨,念香又把人家山寨那麼多人的手給斬了,害她把剛吃下去的東西給吐光。眼下他又不說話,實在摸不透他的心思。他心跳得那麼快,呼吸卻那麼輕,一定是在生氣。是氣她那天阻止他殺了蘇尋秀,還是氣蘇尋秀死纏爛打?
「砰」地一下,念香踢開客棧房間的門,無聲地把她放去床上,然後反手一掌將門重重合上。習玉吞了口口水,怔怔地看著他俊秀的臉湮沒在黑暗裡。
他要做什麼?習玉還來不及發話,胳膊一把被他抓住。他的手是冰冷的,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像在發抖。
「誒?!等等!你要幹什麼?!」習玉突然叫了起來,他居然也要解她的衣服?!今天是怎麼了?她和這件衣服犯沖嗎?人人都要來脫!
念香還是不說話,三兩下剝去她身上那件過大的外衣,她的肩膀立即露了出來。習玉氣極敗壞,厲聲道:「泉念香!你發什麼神經?!我要生氣了!」
她吼完才發覺他不動了,只是靜靜看著自己。外面風雪好大,風砸在窗戶上砰砰響,帳子也隨著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灌進來的風微微搖擺著。習玉忽然覺得這種異樣安靜情況下的風聲令她恐慌,她看不清他的臉,聽不到他的呼吸,他好像在一瞬間化成了冰山,無法靠近。
風從帳子外面嗖嗖地透進來,習玉忽然覺得奇冷,她抱住胳膊,喃喃道:「你要……要是沒事……那個,能不能讓我套一件外衣……」
她的話沒有說完,念香忽然緊緊抱住了她。他抱得那樣緊,習玉在那一瞬間以為自己會被他殺死,一口氣沒順上來哽在那裡,眼前金星亂蹦。她甚至能聽見自己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泉念香!她張口想罵,可是她的肩膀忽然濕了,因為他的臉貼在她肩窩上。那是一種溫熱的濕,還在不停地汩汩流出來。習玉怔了很久很久,心裡有些微微的酸楚,還有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
他居然哭了,為了她這樣一個對誰也不上心的爛人。
她緩緩抬手,撫去他背上,上下撫摸著,無言地安慰。他在發抖,無聲地哭泣。習玉心裡難過極了,也愧疚極了。這種時候,她居然連一點好聽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獃獃地看著帳子外那一點跳躍的燭光,心中無限感慨。
「……別哭了……好了,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太任性,下次不會了……」
「下次一定聽你的,讓你擔心了,都是我不對。」
「我沒事,一點事也沒有。謝謝你來救我,真的很謝謝你……」
她不知道自己把這些話反反覆復說了多少遍,第一次看到少年的眼淚,令她手足無措,只能說出這些無聊呆板的安慰之詞。心裡其實也有些好笑,他們兩個人,角色好像總是顛倒的,總是他情緒化地激動,她故作自然赧顏安慰。一般人,這個時候應該是女子哭得死去活來,男子在一旁安慰吧?
習玉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就這樣跪坐在床上,被念香緊緊抱著睡著了。她是突然驚醒的,因為腿已經麻得不行了。她迷迷糊糊地去揉眼睛,這才發覺自己還是老姿勢跪坐在床上,後背靠著牆,難怪腿會麻。而念香卻環著她的腰,臉貼在她腰腹間,睡著了。
窗外已然大亮,習玉也不敢動,念香睡得很沉,只怕驚了他。他濃密的長睫毛下面還有一些濕潤,想必哭了很久。習玉靜靜看著他,他睡著了之後一點也不像平時的泉念香,既不毒舌,也不惡劣,更不會像昨天晚上那樣狂暴陰森。他現在看上去有點呆,毫無防備的模樣,嘴唇微微張開,睡得極香甜。
習玉忽然覺得昨晚的一切或許是夢,晨光透過帳子灑在他臉上,勾勒出一個俊秀的金色輪廓,他的長睫毛微微顫抖,好像蝴蝶的翅膀。這個人,或許以後真的會成為她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她為了他的憤怒而沉默,為了他的眼淚而難過,只要他收起玩笑的嘴臉,正經起來,她就會情不自禁地關注,情緒也被他感染。
他的耳朵上還殘留著昨天晚上的血,是斬人手的時候濺上去的。習玉輕手輕腳地替他去擦,誰知剛剛碰到他,他忽然「嗯」地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還帶著睡意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習玉有些尷尬,不過還是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喲,早上好啊。」
念香看了她良久,眼眸漸漸變得清明透澈,他忽然轉過臉去,耳朵都紅了。
「衣服……」他輕聲說著,「把衣服穿上。」
習玉低頭一看,才發覺自己身上還穿著那件被蘇尋秀扯破的衣服,大半個肩膀露了出來,還有一邊的胸部若隱若現。她漲紅了臉,恨不得立即挖個地洞鑽進去,趕緊七手八腳地從床頭搶了一件衣服披起來,念香已經坐直了身體。
「那個……」習玉尷尬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問他昨天晚上睡的好嗎?還是再安慰幾聲?還是乾脆說我絕對不會記得你昨天哭過?
「是我不好,我的錯。我沒有能夠保護你……」念香忽然低聲說道,「你可以狠狠揍我一頓,甚至砍我幾刀。可是習玉,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下次,我用性命發誓,絕對不會再有下次!」
他說得那樣認真,好像只用了一個晚上,他面上的稚氣就大減,連習玉都發覺他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不知道是晨光太亮還是什麼別的,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她居然無法像從前那樣無所謂地去看。
心臟在用力地跳動,等她發覺的時候,臉幾乎都燒起來了。習玉吸了一口氣,結結巴巴地說道:「那個……我沒有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說繞口令,腦子裡一團亂,尷尬極了。
念香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腦袋,霍地一下拉開帳子跳下床,他用力伸了個懶腰,回頭笑道:「我餓了,起床吧,下去買早點吃。順便叫上天青。」
習玉「哦」了一聲,趕緊跳下床。奇怪,這個人,昨天還哭得和孩子似的,一夜過來完全變了,所謂的茅塞頓開,一夜醒悟,是不是指他這樣的?他到底醒悟了什麼?感覺,好像他在某個方面遠遠地拋下了她,如今他看上去清爽的讓人很想揍一拳。
兩人梳洗一番換了衣服去對面叫曲天青,習玉剛敲門叫了一聲,門就砰地一下開了,曲天青滿眼血絲,怔怔地看著她,似乎不能理解為什麼兩個人看上去都那麼光鮮神氣。
習玉笑道:「天青,下樓吃早點吧!」
曲天青喃喃道:「你……」
習玉搖了搖手指,「我什麼事也沒有!」她指著脖子上一塊傷疤,笑著把昨天的經過告訴她,曲天青眼睛越瞪越大,念香眼睛越眯越小,習玉剛說到自己用簪子抵住喉嚨的事,念香就一把抬起了她的下巴,端詳著傷口。
「昨天太暗了,我居然沒發現你受傷。不行,要上藥,不然會有疤留下來。」他回頭對曲天青說道:「天青,傷葯在你那裡吧?麻煩幫習玉包紮一下。」
說完他又摸了摸習玉的腦袋,輕聲道:「下次絕對不要再這樣,你的命最重要,不管什麼情況也不可尋死!」
習玉突然發覺兩人溝通成了問題,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麼介面了。曲天青將她領進屋去,找來傷葯布條替她上藥包紮。傷葯一塗去傷口,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習玉齜牙咧嘴地叫,「這什麼葯啊?!戳破的時候都沒這麼疼!」
曲天青突然沉聲道:「叫什麼?!不許叫!給我安靜一點!」
習玉被她一凶,頓時毛了,正想反駁,卻見她忽然低頭去抹眼淚,她眼睛裡全是血絲,想來是一夜都沒睡。她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別哭了……好啦,都是我不好,以後我再不任性了。我知道你們都在擔心,下次一定聽你們的。」
曲天青的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她哽咽道:「是……是我不好!不該對你吼!你受了那麼多委曲……我昨天居然沒能追上那淫賊……我真是沒用!」
習玉嘆了一口氣,抓住她的袖子,輕輕搖了兩下,「別哭咯,再哭真的成兔子眼了,難看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