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客棧下面擺攤子的人已經出來了,叫賣聲嘻笑聲不絕於耳。新鮮的包子也剛剛出籠,一揭開蒸籠蓋,霧氣大團大團地上升,香味順著窗戶縫鑽了進來。迷迷糊糊的習玉翻了個身,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嗯,好香……」她喃喃說著,順便抬手擦了擦快要流出來的口水。昨天因為急著去找曲天青,她晚上飯都沒吃,餓著肚子上床睡覺,這會聞到香味,便再也睡不下去了。
「好冷好冷!這什麼鬼天氣!」習玉推開被子剛要下床,只覺奇寒徹骨,忍不住張口打了個大噴嚏,趕緊繼續鑽去被子里取暖。
門突然被人打開,念香含笑的聲音傳來,「醒了?快起來吧!外面下雪了!」說著他走了進來,習玉立即聞到包子的香味,急忙爬起來,果然,念香手裡捧著一個紙袋,裡面裝了好幾個白胖胖的包子。
「念香,你真是好人!」習玉感激得無以復加,伸手就要去拿包子。
「等等。」念香笑吟吟地把包子放去桌子上,「先起來梳洗了再說,哪裡有在床上吃飯的道理?」他順手拿起習玉放去床邊的外衣,替她穿上,將微亂的頭髮理了理,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習玉手忙腳亂地系帶子,穿鞋子,一邊瞪他,「你看什麼?曲天青起來沒有?她好些了嗎?」
念香抓過梳子替她綰髮,說道:「她早就起床在後院里練功了,我們都打了兩套拳,才不像你這個懶豬,太陽照屁股了才起床。」
「她……已經完全恢複了嗎?」習玉由著他給自己綰頭髮,順手拿過隔夜老茶漱口。
「天青不是嬌貴的人,昨夜只是受了驚嚇。倘若那人不是突然出現,只怕她也未必會那麼容易被擒住。她我不用擔心,倒是你……」他插了一根玉簪子,固定住她的頭髮,然後捏了捏她的臉,笑道,「你呀,什麼時候能不讓我操心?不如讓我來教你一些功夫吧,自保就可以。」
「我才不要。」習玉大口吃包子,嘟噥著,「每天那麼早起來打拳,根本是虐待。練武過度身上還會有硬梆梆的肌肉,還會變羅圈腿,多不美麗啊?我才不要!」
念香惡劣地笑了,「嗯,那也是,你身上都是肥肉。」
喝!前段時間還說自己是個猴子,現在又說自己全身是肥肉。唉,男人啊,真是沒有口德的動物!習玉大方地擺手,表示不和動物計較。她一口氣吃了兩個大肉包,這才心滿意足地拍著肚子站了起來。
「哇!下雪了!」她推開窗戶大呼小叫,什麼叫做鵝毛大雪,她終於有了概念。春天快來了,這大約是最後一場雪,放眼望去,天地之間都是白茫茫一片,街道上也是白皚皚地,令人想起一句話:瑞雪兆豐年。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念香,難道這裡沒有過新年的說法么?在我們那裡,過年可是最大的節日,全家人不管有多忙,都要在年三十晚上聚在一起。南方人吃素什錦,北方人吃餃子……」
她想起在司馬家過的最後一個新年,爸媽都不在家,她那神樣的大哥也不在,空蕩蕩的屋子,只有她一個人吃著半冷的泡麵。這樣的情形,似乎已經成了定格,她記憶里,幾乎就沒有所謂全家人歡聚一堂的景象。司馬家的人永遠忙碌精緻,沒有任何節日。牆上的大鐘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發出可怕的聲響,光光地,越發顯得空寂。那年,她許的新年心愿就是——九月之前一定要離開司馬家。
誰說許願沒有用?她微微笑了,她不是成功了嗎?達成心愿的不是神,而是終於能夠想通的自己。她這十六年來,唯一一次覺得對自己滿意,就是提著箱子飛快走出司馬家大門的那一刻。前面的路該怎麼走,她不知道,後面的人會怎麼看,她也不想管。可是,那一個瞬間,她真的喜歡上了自己。她終於成為了一個勇敢的人。
母親在後面叫她,她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令她心驚膽戰——「你……你果然是他們的孩子……!你走了,就別回來!」
她的親生父母到底是什麼人呢?恐怕窮其一生也得不到答案了。她頭也不回,衝出了牢籠。留下澀澀的傷感,以及那一份令她神魂俱碎的虔誠信仰一般的愛情。啊啊,她的大哥……
一隻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將她紛飛的思緒扯了回來,「我和你說話呢!死丫頭又給我裝傻發獃!」念香的話幾乎撞去她鼻子上,習玉嘿嘿一笑,「說啊,到底有沒有新年?」
念香砰地一下關上窗子,一面說道:「當然有!想來你也不會去看皇曆,今天就是年三十啊!」他點燃了火盆,小屋子裡火光融融,頓時溫暖起來,「其實煉紅一直希望我們過完年再走,可是過年之後又會有一堆事情要處理,這樣一直拖,只怕我行完弱冠之禮也沒辦法出來。所以爹才說要走現在就走,明年回家過年。」
他剛說完,門口小二就開始敲門,「客倌,今兒是年三十啦!小店可以提供年夜飯,要不要預訂一下啊?」
習玉過去開門,卻見小二身後還站著曲天青,她滿臉的汗,想必剛剛才練完功。她一見到習玉,面上頓時有些尷尬,轉身就想趕快進屋子。習玉笑吟吟地對她揮手,「喂!曲天青!你快過來!快過來呀!」
曲天青實在無法,只得板著臉走了過來,習玉笑道:「你會做飯么?」
她不妨習玉會這麼問,愣住了,半晌才道:「……會,怎麼?」
習玉也不理她,徑自問小二,「小二哥,貴客棧可以暫時把廚房借給我們嗎?當然,我們只要一個灶台就夠啦!可以給你租金哦!」
小二一聽有錢可賺,哪裡有不答應的道理,當下流水價地點頭,「當然當然!其實我們還有一個小廚房,在後院東角那一塊,平時客人多了才會再那裡加人。今兒是年三十,人一定不多,姑娘放心用吧!」
曲天青怔怔地看著習玉,不知道她打什麼鬼主意,誰知她打發走了小二,卻一把抓起自己的手,笑得討好極了。
「曲天青,我們一起做年夜飯吧!對了,念香,你也要幫忙!」
「什麼?」曲天青張大了嘴巴,「我才不要!我幹嗎要做飯給你吃啊!」她惡狠狠地說著,順便白了習玉一眼,表示自己對她還是很討厭。
習玉拖住她就是不給她走人,「不管!你一定要做!啊,我知道了,你一定做得難吃極了,所以你才不肯獻醜?嘿嘿,我知道啦!」
曲天青果然和習玉一樣衝動,張口就道:「誰說的!我就做給你看看!你小心不要把舌頭都吞下去!」說完她就後悔了,悔得臉色都發青。
習玉笑眯眯地回頭看著念香,「喂,一起買菜去吧。今天不許做你的大少爺,給我乖乖幹活哈!」
念香只得無奈地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腦袋,低聲笑道:「你果然還是一個小孩子。好吧,事先說明,我可是什麼也不會做,把飯做焦了,你可別叫喚。」
於是三個人冒雪跑下去買菜。習玉突然覺得從未如此心滿意足,她的第一個有人相陪的新年,居然是在這樣一個虛幻的世界裡,儘管曲天青彆扭,泉念香毒舌,她卻第一次有幸福的感覺。全家人一起出去買菜,為了哪個便宜吵嘴,回去之後一個淘米一個擇菜,另一個在旁邊插嘴,換來對方的一頓搶白。
明明是很吵鬧的,明明誰也不讓誰的,可是,卻沒有那種完美禮貌之下的冰冷徹骨。如果,她是與真正的父母一起生活,如果,她出生在一個簡單吵鬧的家庭里……所謂的家庭幸福,是不是這種感覺?
又是一隻手不客氣地拍上她的腦袋,曲天青在後面哼道:「發什麼呆?剛才還說我淘米慢,你洗個青菜難道還要花上一個時辰不成?」
習玉趕緊把洗好的青菜遞過去,回頭卻見念香正在一臉為難地看著案板上的魚,他手裡還拿著菜刀,顯然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她忍不住想笑,這個人,用劍倒是一個好手,說要斬人的時候也毫不手軟,偏偏一條魚卻讓他呆住了。
眼看念香打算不顧一切先把魚頭剁下來,習玉笑道:「笨蛋!怎麼不先把魚鱗刮下來?難道你想吃一嘴硬殼嗎?」
念香無助地回頭看著她,習玉覺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習……習玉!」他支吾著,「我到底該從什麼地方下手?魚鱗怎麼刮……?這把刀實在是不順手……」
習玉真想笑翻去地上打滾。泉念香!你這個毒舌,終於也有今天啦!曲天青走過去輕道:「少爺,刀應該橫過來用。不如讓我來吧,麻煩您去把青菜切一下。」
念香鬆了一口氣,趕緊把刀送出去。他瞪了一眼習玉,「你什麼也不做,還好意思笑我!」他給她一個頭捶,「快去把火生上,還發什麼呆呀?」
習玉笑道:「才不要!看你們手忙腳亂比較有意思!」
此話一出,只見曲天青將魚身一翻,刷刷兩下將肚子破開取出內臟,她冷冷看著習玉,手上滿是血,森然道:「給我生火去!還是你想來殺魚?」
習玉連連搖手,趕緊跑去生火,誰知灶台下面空空的,也沒柴火,她叫了起來,「念香!去搬些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