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雙雙見有人附和自己,不由微笑道:「泉伯伯,習玉姑娘當然不會是什麼蠻荒的異域人。讓她題詩一首,不就都明白了?您就這麼不願讓習玉姑娘出來讓大家見見?」
泉豪傑見事到臨頭了,實在推脫不得,只好笑道:「那就讓她獻醜了,大家別見笑。」他轉身對習玉低聲道:「我去讓人取紙筆,上去之前會有人幫你。千萬小心,也不用怕!你是我泉豪傑的兒媳婦,誰也不敢嘲笑你!」
他朗聲道:「來人!備案,取紙筆!」
他絲毫沒注意到習玉慘白的臉色,事實上,他說了什麼,趙雙雙說了什麼,她已經完全聽不見了。習玉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個人,眼前的一切都成為虛幻泡影。逃不掉,來了這裡,還是逃不掉。這個詛咒的人,這個令她痛不欲生的人。
肩膀忽然被人輕輕一推,習玉一驚,念香貼去她耳朵旁,低聲道:「你盯著朗無涯看什麼?現在是發獃的時候嗎?趙雙雙要你當眾取景題詩!爹去想辦法了,你不用慌,我也會幫你!」
習玉喃喃地,顫抖地說道:「朗……無涯?他是天邊明月?你說的那個大俠?」
念香急道:「什麼時候了你還問這個做什麼?!」
原來不是他……只是,長得一模一樣,連聲音都一模一樣。天邊明月,果然是天邊明月,無論如何也觸摸不到的人物。這個世界為何如此諷刺,她好像怎麼逃,怎麼壓抑,都躲不過他的影子。
在這個人面前,她永遠是本能的反應,收斂呼吸,半垂眼睛,不敢露出一絲輕鬆的笑容。此刻,她也這樣做了。這滿眼的人,好像在一瞬間成了木頭,根本無關痛癢,她連看都不需將他們看進眼裡。
泉豪傑叫她,「習玉,你就獻醜題一詩吧!」
她昂首,收腹,挺直腰身,在他面前本能地擺出最傲然的姿態,面無表情地淡淡走過去,嫣紅寬大的衣袖拂過桌腳,不留一點痕迹。念香好像在對她說什麼,她什麼也聽不見,耳朵里一片可怕的寂靜,眼前也是一團可怕的模糊,只有他冷傲的眼神,釘子一樣釘在她胸口,無法忽視,不能忽視。這是她用全身心愛戴景仰的男人,這是她苛責自己鞭策自己一定要趕上他步伐才能配的上他的男人。
習玉摞起袖子,熟練地拿起粗大的毛筆,蘸墨,行雲流水一般在紅色的宣紙上寫下詩句。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斑馬吟。
李白的《送友人》。按她豐富的歷史知識,這裡的人知道李白的可能性為零,她是現代人,不會作詩,借來一首應該不至於太丟人,何況,這裡在座的都是江湖草莽,唬弄他們已經足夠了。而且她從小苦練書法,相信自己的筆跡也絕對不至於讓人看不起,這點自信,她是有的。
她將筆輕輕放去筆架上,在一片沉默中把宣紙翻過來舉高。
「小女子獻醜了。」她淡然說著,看也不看氣極敗壞的趙雙雙一眼。眾人嘩然,稱讚的有,叫好的有,更多的是不可思議。其實誰都知道她司馬習玉是個異域來的人,之前的話不過是客套。她明白,但在那個人面前,無論如何也要挺直腰身,傲然相對。別人怎麼看她,都無所謂,只有他,她絕對不能讓他看低了自己,即使明知道他不是他。
她痛恨這種本能,但十六年了,她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沒有辦法,司馬習玉就是這麼賤,世界上誰都可以看輕他,唯他不可以;誰都可以責怪他,唯他不可以。她一定要做到最好,最強,將其他人全比下去,讓他眼裡以後只能有她。
這,大概就是她那不知道姓名來歷,拋棄她的父母給予她最後的東西。那種瘋狂的血液,孤注一擲,不顧一切。
泉豪傑的驚喜交加,煉紅的連聲稱讚,念香的奇異沉默,如今都撼動不了她。她……好像快撐不住了。
「砰砰砰」,天空中忽然傳來連聲巨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習玉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亂中靜靜向外看,原來天色已經這麼暗了,深藍的天幕,無數朵火焰之花盛開燦爛。哦,這個時代的人原來也知道怎麼做煙火,她想。
然後淺藍的花朵,綠色的花葉,火紅的星星,慢慢開始變形,忽地變做一隻展翅而飛的仙鶴,栩栩如生。它揮了揮翅膀,彷彿就這樣飛走了,漸漸消散開來,沉沒在深遠的天崖之中。
習玉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事實上,她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眼前是一片可怕的雪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站在那裡,聽不到聲音,看不到東西,她卻依然能昂然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念香後來回想起這日的場景,只有兩抹鮮艷的顏色:血紅,漆黑。紅色的是她被風吹拂的嫁衣和頭髮,那寬大的袖子,她看上去沒有一點喜氣,卻有一種即將羽化而去的蕭索。黑色的是她深邃的眼睛,看不到一點點反光,彷彿最幽遠的深淵,揉成兩點點綴在她雪白的臉上。
這樣可怕的,寂寞的,傲然的神情,他從認識司馬習玉以來,一次也沒見過。她此刻完全是陌生的,不能靠近也無法靠近的。誰是真實的司馬習玉?大大咧咧出言不遜的,還是現在這個安靜到一碰就碎的女子?
念香快步走過去,在下面所有人都為仙鶴煙火驚惶失措的時候,努力向她走去。不喜歡這樣的她,因為那種傲然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別人。司馬習玉,我要你回來!留下來!不要走!他走過去,一把摟住她,眾目睽睽,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她是他的人!他的女人!
「走吧,離開這裡。」他淡淡說著,回頭對神色肅殺的泉豪傑輕道:「習玉喝多了,恐怕撐不住。我帶她先離開了。」
泉豪傑點頭,「快帶她離開,你也不要出來。鶴公子的人來了。」
念香微微一怔,轉頭看向煉紅,她臉色慘白,但目光卻極堅定,顯然相信自己的夫君能保護自己。他點了點頭,攬住習玉的腰,將她帶去裡面。
習玉渾身幾乎沒有一根骨頭,完全靠在他身上。她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喃喃地說道:「帶我走,念香……你,你別放手,別放手……」
念香將她一把抱起,把她的腦袋按在胸前,沉聲道:「嗯,我不放手,一定不放手。」
他抱著她回到浣香摟,立即招呼樓外的下人,「去請大夫,馬上!」習玉已經完全昏死在床上,臉色慘白,不省人事。
念香一根根將她頭上的發簪摘下來,然後是步搖,飾花。他摘耳環的時候,才發覺背面染了許多血,她竟然是剛打的耳洞!念香低咒一聲,早知這樣,根本不該答應她讓她參加宴會!他小心翼翼地脫去她身上厚重的嫁衣,只留中衣,然後親自打了一盆熱水,用毛巾仔細擦去她臉上的胭脂水粉。
她真正的臉色更加嚇人,完全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已經成了青色。念香擰了毛巾擦她的手腳,然後取來被子將她蓋的嚴嚴實實。
為什麼會這樣?那天,他為什麼要轉身就逃?只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心情,所以將她一個人丟在那裡,連她生了重病也不知道。
「別怕,沒關係,習玉。我會負責的,我一輩子都負責。」他喃喃說著,第一次有了悔恨的心情。喜歡上一個人,所以也喜歡上欺負她的感覺,不知道怎麼樣才是溫柔疼愛,又怕她發覺他的心情,於是加倍地欺負。
他們都沒說錯,他一直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湖心小閣初見的失望,聽雪園的疑惑,後山的惱怒,萬櫻院的迷惑……他始終用一種孩子的方式去對待她,從未考慮過自己真正的想法和渴望。選擇不去在意的後果,就是爆發,從頭到尾不承認自己的心情,後果就是如此的痛苦。逃走的那兩天,他竭力想讓自己把那件事理解成衝動,親她抱她只怪當時的氣氛太曖昧。
但,其實不是的吧?睡熟之後,人還會在意身上的衣服嗎?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後半夜自己居然會爬起來脫了她的衣服,只為了心底隱約的衝動,渴望觸碰她一身雪膩肌膚。後面的衝動不可收拾,都暗示他淪落了。
不是沒有對女子的身體產生過類似衝動,他也是血性少年,春暖花開之際便會氣血翻湧,有時甚至情難自禁。但他一直嚴守界限,從不與任何女子過於接近,甚至,完全不與她們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小小的一個司馬習玉,翻天覆地,破壞他所有原則和堅持。一個人的夜裡,他甚至會產生去引誘她的狂想。
「習玉,我錯了……」他把她的手放去唇邊,輕輕一吻,「你什麼都好,壞人是我。你病好之後,我一定不會再欺負你了。」
門外有人敲門,「公子,大夫來了。」
念香趕緊起身,「快請進來!」
老大夫搭了脈,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掰開嘴看了看舌苔,然後轉身說道:「不打緊,是受涼外加過度焦慮,有些上火了。我開個藥方,裡面加點金銀花。葯可能有些苦,小姑娘不愛吃的話,可以就著蜜餞喝,不礙事的。現在讓她好好睡一覺,發發汗,醒過來的時候讓她喝葯,一日兩次。不出三天就能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