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成真秀說了出師,所以吟翠他們說要好好慶祝一下,一個個做飯的做飯,捉魚的捉魚,晚上準備了一頓豐富的出師宴。
原本習玉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都頗多感慨的模樣,後來回去的路上,問了念香才明白,原來出師意味著師父承認徒弟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也就是說,日後他再不需要去後山進行修鍊。那些下人都是念香四五歲的時候強行拉過去送給成真秀的,可以說是看著他一天天修鍊成才,如今他終於出師,怎麼能不慶祝一下?
「啊,真不想回去!一想到晚上要睡在空蕩蕩的華麗房間里,我就覺得難受!」習玉伸著懶腰,順手摘下一片竹葉放去嘴邊吹著玩。
念香將前面攔路的竹籬笆踹開,拉著她翻過去,一邊笑話她,「你大約就是貧窮命了,沒福氣享受富貴。以後蓋間茅草屋吧,你也就適合住那種房子里。」
「茅草屋有什麼不好?」習玉瞪他,「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是又破又小,冬天沒暖氣夏天停水。但我還不是很快活地住了一年多?關鍵是看人的心態,有些東西是外部環境沒辦法給予的。不過和你說這些也沒意思,你是天生的大少爺,習慣了錦衣玉食,要你過窮日子,估計是很痛苦的。」
念香撥開前面密密麻麻的枝葉,兩個人在樹林里穿梭,很快就到了練武場。他說道:「你又在說胡話,什麼暖氣什麼停水?我沒一句聽得懂,拜託你說點人話好么?我生在富貴之家難道有錯嗎?你怎麼知道我吃不了苦?而你所謂的吃苦,大概也就是沒肉吃,沒有好床睡罷了。世上的窮人那麼多,有些人一輩子都吃不到米,甚至連絲綢都沒摸過,人家還是照樣過日子。需要像你這樣稍微受點挫折就覺得很了不起,全天下人都不理解你么?」
習玉總是被他反駁到無話可說,她甩開念香牽著她的手——因為路滑,所以他抓著她的袖子防止她摔倒——冷冷說道:「你總喜歡把我說得一無是處,這樣就能讓你快活?別人的事情,你了解多少就這樣妄加猜測?就算我矯情好了,就算我什麼都不對,你又有什麼資格總是對我下結論?」
念香回頭看著她,月光透過枝葉流淌去他臉上,竟然讓她覺得他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麼冷酷譏誚。他低聲道:「我什麼都不了解,因為有人什麼都不肯說。我只對我了解的部分敘述,至少你竭力表現出來的,就是希望大家把你當傻瓜,不要把你放心上,我說得不對么?」
危險。習玉想,這個人有點危險,他豈不是也非表面上那樣油腔滑調?他到底看了多少,了解了多少?什麼時候,她竟然被人這樣無聲無息地剖視。習玉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腔都冰冷地,她伸手去推他,「胡說!你這樣一個嬉皮笑臉的人懂什麼?不要搞得很神秘的樣子!這樣只會讓我反感!」
念香腳底一滑,趕緊穩住,一面去拉她,「別推了!你想摔下去嗎?」他大吼著,忽然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悍然將她拽了過去。習玉無法抵抗,額頭狠狠撞在他胸口上,念香後退了好幾步,後背靠上一棵松樹,上面的雪立即簌簌落了兩人一頭一身。
「放開我!」習玉大叫著,用盡全身力氣去推他,念香惱了,抓住她兩隻手腕反剪去她背後,「還鬧?!真是一點都不討喜的女人!」
不討喜的人。習玉突然安靜下來,四下里好像也跟著變寂靜,只有他們倆的喘息聲,口裡吐出的白霧模糊了一切。
「……對不起。」她忽然低聲說著,「我不該亂髮脾氣,請原諒。」
念香卻不放開她,沉聲道:「我要的不是你道歉。或許你們那個世界千萬分好,但沒辦法,你現在就在這個爛地方,遇到我這個爛人。你就忍忍吧!一直抱怨這個抱怨那個,抱歉我沒本事送你回去!」
習玉輕道:「不……不是的。我的那個世界,一點都不好。其實,能逃出來,我覺得很慶幸。這裡很好,很新奇,很舒服。人也非常好,如果有可能,我真想一直留在這裡不要離開。」
「那就別離開!」念香低聲說,「留下來,如果真的喜歡這裡。」
習玉抬頭看他,他的手鬆了開來,臉上是難得的正經表情,她忽然抬手,用力捏他的鼻子。
「你叫我留下來我就留下來?那我不是太沒面子了?死小子!」
念香哭笑不得,反手也去抓她的耳朵,「你這個野猴子!紅頭大蔥!果然暴露了你惡劣的本性!」
習玉哈哈大笑,掙扎著躲開他抓耳朵的手,一邊伸手去他腋下撓痒痒,「你也暴露了自己無聊的本性!誰比誰差啊?」
「別鬧了!會滑下去的!」念香手足無措地躲著她的魔手,實在拿她沒辦法,「果然是個不討喜的女人!」他去抓她的腰帶,將她一扯,從坡子上拉過來,兩個人鬧成一團。
「公子!司馬姑娘!你們……在這裡啊!」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兩個人一起回頭,就見練武場上站了許多下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們倆,神色尷尬又曖昧。習玉立即發覺自己還抓著念香的耳朵,趕緊鬆手退了三步遠,然後故作自然地微笑。
念香瞪了她一眼,咳了幾聲走過去,「有什麼事嗎?這麼晚了還出來找我。」他冷聲問著,一副貴公子派頭。
那幾個下人也不敢多看,只好說道:「老爺本打算讓你們一起過去吃晚飯,但一直找不到您二位,他以為出了什麼事情,所以讓我們在府中四處尋找……」
念香「哦」了一聲,「我馬上去見爹,你們回去吧。」他回頭乜著習玉,「一起走吧,爹要找我,一定又是算帳的事情。」
習玉笑吟吟地過去拉住他的袖子,輕道:「你也怪辛苦的,要不我幫你吧?一人一半,今天晚上還可以早點休息。」
念香趁機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想的美,以後都得幫我!要吃苦大家一起吃,不然以後就不說江湖典故給你聽!」
「哇,不至於吧?狠毒的人啊!」習玉大叫,踹了他一腳,兩個人又在後面鬧了起來。可憐的下人們肚子都快笑抽筋了,卻偏偏不敢回頭看。是誰說他們家公子不喜歡司馬姑娘?這對小兒女感情不是很好么!
「念香,這一天你去了什麼地方?我派人找遍了山頭也不見你的影子!貪玩也該有個限度吧!昨天給你的帳簿算好沒有?!」
不出所料,泉老爺大發雷霆,吼到天地為之變色。習玉縮著肩膀站在一旁,不敢出聲。一旁的念香恭敬地說道:「爹,賬我卯時就送去書房了。後來碰到習玉,她說想去後山玩,我就帶她去了。一時玩得開心忘了時辰,請爹責罰。」
啊!把罪推去她頭上?!習玉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念香偷偷對她做了個鬼臉。沒關係,他用口型無聲地說,爹一定會開心絕對不會怪你。
泉老爺的臉色果然由陰轉晴,轉頭看向習玉,「司馬姑娘,念香一向魯莽,他沒做什麼得罪你的事情吧?」
「啊?哦,沒有!」習玉趕緊搖手,「我們在後山玩得挺開心的,念香說了好多那個……武林典故,真的很有意思。所以泉老爺您別怪他了。是我不對,不知道您需要他幫忙,下次不會了!」
泉豪傑趕緊笑道:「沒有的事!念香年紀還小,家裡的事情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以後就讓念香多陪著你吧,你初來乍到,的確需要一個人陪你說話。對了,你們吃過了嗎?我馬上讓人準備晚飯。」
念香說道:「我們在後山抓了只兔子烤著吃了,現在不餓,爹你別擔心了。今天還有賬要算嗎?習玉說她也來幫忙,昨天的賬就是她幫忙的,算得很快呢!」
習玉點頭,「泉老爺別見外,我看念香那麼忙,而且我又會算帳,所以來幫忙。如果不方便,就算啦。」
泉豪傑喜出望外,「怎麼會!習玉你馬上就是泉家的媳婦了,這有什麼不方便的?那,念香,年底的賬還剩二十本,大後天就要辦英雄宴還有你和習玉的訂婚宴了,爭取早點做完。習玉,也麻煩你了。念香性子頑劣,還請你多包涵。」
啊,她都忘了要和念香訂婚的事情了!習玉乾笑兩聲,「一定的,我不會和他計較的。」她偷偷白了一眼念香,兩個人互不示弱地暗地裡眼神大戰起來。
捧了一堆帳簿,兩個人回去念香的房間里。這還是習玉第一次進念香的房間,還是經過那一片竹林,遠遠地習玉看到那個湖中小閣,不由嘲笑道:「大少爺,我的腳已經踩髒了你的地方,怎麼辦?你打算拖多少遍地?」
念香哼了一聲,「沒什麼好拖的,改明兒我讓他們把地全翻了,種上荊棘。」
習玉又踹他一腳,「白痴!笨蛋!」
念香忽然笑了,「不過那天你真的很有意思,氣呼呼地跑走,沒一會又回來了。我以為你是故意的呢。看上去真是傻極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過小湖,來到一個院子門口。卻見院門口種了三四株松樹,白色的石頭砌出一道門,上書「浣香樓」三字。從門口往裡面看,十分空曠,一片乾淨磊落的石板地,周圍種了一圈松樹,除此之外,別無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