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家這種大世家,少夫人不能每天光坐著發獃就可以了。夫君每天都要忙事務,回去的時候一定很累,所以作為妻子一定要懂得如何迎合丈夫,除了溫柔體貼,還需要學一些取悅人的小技巧。例如彈琴下棋等等,這樣既能讓夫君覺得舒服,也不會讓自己平時覺得無聊。」
成婆婆手裡的小竹鞭晃啊晃,走來走去搖頭晃腦,說完之後還特地瞪了一眼習玉,「特別是對那些老喊無聊的人來說,學這些東西是很有用的!省得把滿身精力發泄去大嚷大叫上。」
習玉暗地裡翻了個白眼,不屑一顧。她眼珠子微微一轉,瞥到坐在自己身邊的曲天青。她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垂頭坐著。她怎麼會來?為什麼要來?以前也沒出現過,今天是什麼意思?
正在胡思亂想,冷不防背上挨了一竹鞭,痛得她大叫起來,成婆婆收回小鞭子,冷冷說道:「不要以為我年紀大了就老眼昏花。給我專心一點。」
習玉本來想回嘴,可是一想到每次自己反抗的下場總是以成婆婆掏出清單而告終,不由心虛,只好忍了下去。該死!誰讓她沒錢還!貧窮果然是可恥的!被人騎在頭上壓迫!
「少夫人!請你專心一點!」成婆婆的沙啞嗓門又刺了過來,習玉只好嘆道:「你到底要我做什麼?好歹給個示範吧?是下棋還是彈琴?」
成婆婆哼了一聲,「要說彈琴,泉府里還沒人有少爺彈的好,你資質淺陋,還是不要賣弄了。學點別的吧!天青,你先教她一首簡單的曲子。」
什麼?要曲天青教她?習玉厭惡地看過去,卻見曲天青從袖子里取出一根通體碧綠的竹笛,習玉愣了一下,輕道:「等等!如果是學笛子的話,我……」
話沒說完,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笑吟吟的聲音,「咦,你們在學什麼?好像很好玩的樣子。」那個聲音習玉做夢都忘不掉——泉念香!她惡狠狠地回頭,「你來幹什麼?!混蛋東西!」
剛喊完背上就又被抽了一下,習玉倒抽一口氣,剩下的話全縮了回去。
「少夫人!先前教你的東西全忘了嗎?!對待自己的夫君是這種態度嗎?」成婆婆厲聲說著,手裡的小鞭子威脅地揮啊揮,習玉很沒骨氣地縮了回去,垂著頭玩自己的手指,盡量把那討厭的人當作空氣。
念香好像完全不介意,微笑著走過來,「我那頑劣的媳婦可讓成婆婆費心了,今天我來看看成果,畢竟已經過了十天。想來她一定有了大家閨秀的風範。」
習玉撇了撇嘴,在肚子里哼了一聲,成老太婆一定把她說得頑劣無比,反正她總看自己不順眼!
成婆婆起身對念香行禮,一面說道:「竟然讓少爺這麼掛心,是少夫人的福氣。少夫人資質極佳,只是喜歡流於小聰明罷了。老婆子覺得只要她肯專心去做,一定能做的非常好。事實上她已經比以前收斂了許多,相信大婚之前,一定可以讓少爺滿意。」
習玉愣住了。等等等等!她真的是那個成老太婆嗎?該不會披了一張假臉皮出來吧?她居然會說自己的好話!天塌了嗎?海枯了嗎?自己出現幻聽了嗎?
念香露出惡劣的笑,「雖然成婆婆這麼說,可是剛才她還是沖我吼。該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吧?」
你個泉念香,你個王八蛋!你個#¥%※……習玉幾乎要氣炸過去。原來最可惡的人不是成婆婆,也不是曲天青,而是泉念香!一切都是他搞出來的!
成婆婆笑了笑,「少爺多慮了。不過既然來了,不妨坐下,看看老婆子怎麼給少夫人修行,日後說起來也是一件樂事。」
念香挑起眉頭,「好啊,正好解我相思之苦,娘子,你一定要努力啊。」他露出溫柔的樣子,坐去了一旁的軟凳上。習玉狠狠地瞪著他,恨不得用眼光把他燒出一個洞。
成婆婆說道:「天青,你先教少夫人一首簡單的曲子。」
習玉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吞了回去。算了,那混蛋在這裡,她才不要暴露任何真實!讓他一直覺得自己粗鄙好了,這樣也省去麻煩。
曲天青默默取出笛子,放去嘴邊,幽幽地吹了起來。曲調的確很簡單,但……習玉靜靜地看著她,突然有些明白她為什麼要針對自己。那是多麼悲傷的曲子!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調子,卻彷彿嚶嚶的哭聲,彷彿滑過臉龐的淚水。
曲天青臉上並沒有任何錶情,習玉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憐。原來她喜歡那個混蛋,但有什麼好悲傷的呢?她只要說出來,自己就有了離開的借口,她一定也知道自己對泉念香一點感覺也沒有吧?
一曲終了,成婆婆皺了皺眉頭,卻沒說什麼,只低聲道:「這曲子……太難了。天青,換一首,簡單點的,歡快點的。」
曲天青輕輕說了個「是」,然後伸手擦了擦笛子,重新吹起來,這次的曲調歡快許多,可是連那歡快都好像是假的。習玉越聽越難受,幾乎坐不住了。
「少夫人,你先試試看。」成婆婆遞過去一根通體瑩白的玉笛,光看那細膩的玉質,習玉就知道一定價值不菲。她接過笛子,猶豫了半晌。忍不住往泉念香那裡看了一眼,他依然沒心沒肺地對自己笑著,好像對曲天青的哀曲完全沒有反應。
多情卻被無情苦!習玉暗地搖了搖頭,橫下心把笛子放去嘴邊,用力一吹——「吱」!好像什麼東西被撕裂的怪聲,習玉哈哈笑了起來,抓著頭髮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好像很困難啊!怎麼會發出這種怪聲呢?」
成婆婆忍耐地說道:「請認真點!少夫人,宮商角徽羽早就教過你了!」
習玉嬉笑著,「可是……我忘了啊!沒關係!我再試試!」
她用力吹了一口,手指在笛子上胡亂撥著,發出一連串可怕的噪音。成婆婆額頭上青筋亂蹦,終於揚起了手裡的小竹鞭,「少夫人!你是在胡鬧!」唰,小鞭子抽了下來!
習玉齜牙咧嘴地笑著,有些無賴的樣子,「可是……可是我真的忘了啊!我就是笨嘛!沒有天青那麼聰明!婆婆你不如培養她做媳婦啊!念香一定特別滿意的!」
成婆婆冷然看了她半晌,忽然說道:「這是胡說。少夫人,作為一個世家的媳婦,擁有無謂的情感就是荒唐!你太讓我失望了!罰你背著五張毛皮繞著屋子走一百圈。」
「什麼?一百圈?五張?!」習玉慘叫出聲,拜託,一張厚重的毛皮就夠她受了!這老太婆發瘋了啊?就算生氣也不至於虐待吧?
成婆婆揚起手裡的小鞭子,「一百圈,或者一百鞭,隨便少夫人選。」她露出殘缺的牙齒,笑得像個巫婆。習玉趕緊乖乖去牆角套上一層又一層的毛皮大披風,乖乖沿著牆角開始走路。至於泉念香的存在……哼,他有存在過嗎?他根本就是空氣!空氣!
「哇……痛死我了……」習玉坐在床上,捂著抽筋的腳趾輕聲抱怨。今天成婆婆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一直在責罰她,走了一百圈不只,還又練了一個下午的儀態。就算氣她說得那些話,也不需要那麼狠嘛!
習玉揭開帳子,一瘸一拐地去桌子上拿水喝。桌子上還放著已經冷掉的飯菜,以前還有人熱了再重新放上來,現在丫鬟們好像知道她不討泉念香的喜歡,也勢利起來,飯菜能放一個晚上也不撤走。
她嘆了一聲,累到沒有一點胃口。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胃口吃晚飯了,每天回來爬床上就睡,今天是被腳趾抽筋痛醒的。
習玉倒了一杯冷茶,端去窗邊坐在軟凳上慢慢喝。一旁的案上還放著那根玉笛,她沉吟良久,才緩緩拿過來,摩挲著它冰冷光滑的身體。不會吹笛子嗎?她微微一笑,將笛子放去唇邊,嗚嗚地吹了起來。曲調赫然是早上曲天青吹的那首哀曲。
笛聲幽幽,要它悲傷它就可以很悲傷,要它喜悅它也可以非常喜悅。儘管翻來覆去只有那麼幾個調子,卻依然可以吹出高山大海的意境。她可以高,再高,高到如同快要斷開的線,好像天邊纖細的流雲,聚了散,散了聚。也可以低,一直低下去,彷彿顫抖的睫毛,將所有的悲傷藏在後面。
月光都從雲後流瀉出來,撒了一身。是的,她是司馬習玉,沒有過去,也不需要未來的人。她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自己的真實,她一個人可以活得比誰都快活。
「既然能吹這麼好,為什麼白天還要故意氣成婆婆?」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習玉吃了一驚,手裡的笛子再也握不住,掉去了地上。一道黑影迅速掠過,飛快地抓住那根笛子。那人轉頭對她微笑,月光下,他漆黑的頭髮如同烏鴉的羽毛,雙眼泛出銀輝,簡直像一個羽化成仙的神詆。
習玉倒抽一口氣,沉下臉來,冷道:「你怎麼會來?我不記得我有請過你。」
念香微微一笑,坐去床上,懶洋洋地說道:「這裡是我家,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需要事先告訴你么?」
習玉怒道:「那好,我離開總可以了吧?!」她站起來轉身就走,誰知抽筋的腳趾一踩去地上頓時一陣劇痛,牽扯去了小腿,連腿肚子都開始抽筋。她痛呼一聲,趕緊去抓旁邊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