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此時方值盛夏,水潭裡的水依然冰涼徹骨。習玉先把馬牽了進去,替它洗去滿身的塵埃。然後四處看看,確定沒人,她將頭髮散了開來,脫去外衣,穿著小衣跳去水潭裡。
水很冷,凍的她一個寒顫,急急忙忙地趕緊搓洗頭髮和身體,又怕突然來人,又冷。她那匹黑馬在水裡噴鼻子,親熱地把腦袋靠去她身上。習玉把洗好的頭髮編起來,抬手摸了摸它,正要上岸,忽聽旁邊的樹林里傳來一陣輕微的枝葉拂動聲。
習玉吃了一驚,急忙躲回水裡,厲聲道:「誰在那裡?出來!」
她將短劍緊緊攥在手裡,警惕地盯著那片黑暗處,只待一有異動便出手。誰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妖嬈的笑聲,「你往哪裡看呢?」
習玉倒抽一口氣,本能地反手就是一劍,濺起無數水花,眼前忽然一花,一個黑衣人輕輕一縱,竟然從她頭頂翻越過去,一把抓住她放去水潭邊的外衣,隨手一拋,竟然丟進樹林里。習玉心中一凜,卻見那人笑吟吟地站在岸上看著自己,面容嬌媚,卻是個陰柔異常的男子。
「好了,沒衣服的女人就不能亂跑啦。乖乖和我走吧,聽話一點,我便不折磨你。」那人拍了拍手,示意她上來。
習玉冷冷看了他半晌,緩緩說道:「你是誰?」
周長老嘆了一口氣,「怎麼個個都那麼多廢話。你不是要去玉色峰嗎?乖乖跟我走吧,老宮主在等著你吶!你該慶幸,如果不是老宮主有話要問你,你方才早死在我手上了。」
習玉一聽玉色峰三字,心跳陡然加快,忽然又起了疑心,冷道:「玉色峰的人來找我做什麼?你們老宮主有什麼事要問我?」
周長老不耐煩起來,急道:「你要再廢話,就算你是女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了!本來你是胡楊的弟子,玉色峰見之是必殺的!現在能讓你多活幾個時辰,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你不要如此不知好歹!」
習玉恍然大悟。原來為了師父!只怕也是為了碧空劍訣!她沉吟半晌,沒有說話。
周長老用力拍著手,厲聲道:「你上不上來?不要逼我動手!我沒那麼好的脾氣可以由著女人胡鬧!」
習玉忽然抬頭看著他,目光中滿是不屑與冷酷,只聽「忽啦」一聲,她從水裡站了起來,濕透的小衣粘在身上,勾勒出她柔媚的曲線,月光下看起來是那麼美麗,連一向對女子不屑一顧的周長老都有瞬間的怔忡。
「鏗」地一聲,她抽出短劍,月光透過它半透明的刀身灑去她面上,她眼底的光芒比它還要冷冽。
「我有兩個殺你的理由,」她森然說著,「一,你好大膽子,竟然看偷窺我沐浴。二,你好大的口氣,竟然敢來威脅我。」
她緩緩朝岸上走過來,周長老想不到她竟然毫不在意身體被人看光,不由驚慌起來,退了一步,急道:「你要做什麼?!好不知羞恥的女子!竟然赤身露體!實在有傷風化!」
習玉踏上岸來,腳底殘留大灘大灘的水。她橫劍於胸,冷道:「沒有關係,看到我身子的人,馬上就會死!」她甩了甩劍上的水,身上的小衣彷彿第二層皮膚,沒有一點遮擋的作用。她腰身一扭,手中短劍猶如一條銀龍,呼嘯著朝周長老纏了上去。
周長老又是驚又是羞,也不知眼睛往該哪裡看,手忙腳亂地抽出雙刀抵擋了下去,「叮」地一聲,刀與劍撞在一起,習玉身體猛然逼上,硬是壓的他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撞去一棵樹上。
她忽然嗅到他刀上的血腥味,心中不由一凜,厲聲道:「你剛才殺了人?!你殺了誰?!」
周長老一掌揮開她,手裡的雙刀開始轉動,原來他的刀柄上有鐵鏈拴著,隨時可以拋出當作暗器。忽聽「嗖」地一聲,他拋出了一把刀!電光火石,那一刀奇快!無聲無息地削向習玉的脖子。
他笑道:「不過是兩隻習慣多管閑事的狗崽子而已!下一個就是你這不知廉恥好歹的丫頭!」
習玉忽然轉了一圈,也不知她如同動作的,周長老的刀竟然被彈開,倒插去一旁的泥地里。她忽然將劍舉向天空,森然道:「要殺你的理由有三個了!三,為了那兩個無辜受害的好心人報仇!」
周長老猛然瞪大了眼睛,他眼前沒有人影,只有一片又一片的劍光,彷彿無數條銀龍,張牙舞爪地盤旋著,隨時等待將他撕咬扯爛,他哪裡見過這種古怪劍法,當下竟然呆住,手足無措。卻聽習玉厲聲道:「著!」
他眼前忽然一片血紅,跟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張口狂呼起來,伸手狀若瘋癲地在眼前揮舞著,可是什麼也看不見。
「啊!我的眼睛!眼睛!」周長老用力捂著臉,鮮血從指縫裡面汩汩湧出。習玉一個迴旋,將劍上的幾滴鮮血甩去,冷道:「只是我答應過師尊不可亂殺人,今日暫且放了你,廢你一雙招子足夠了!」
周長老在地上哀號著,習玉看也不看,快步走去林間,找到被他拋出的衣物,迅速穿上,回身剛打算走,忽聽耳後風起,她急忙一讓,誰知還是遲了一步,後脖子硬生生被划了一刀,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她又驚又怒地回頭,卻見周長老滿臉是血,手裡的雙刀不顧一切地胡亂飛舞著,口中凄聲叫道:「你這個賤人!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必然加倍報復回來!」
習玉反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觸了一手血濕,那道傷口似乎砍得很深。她見此人如此兇殘,死不悔改,不由殺機大起,真想提劍上去將他斬成兩半,可是胡楊的話卻迴響在耳邊:「我年輕之時,吃了許多大虧,只因我殺機太重。吞日短劍給你,希望你行走江湖能夠做到不殺一人。你不聽我的話,不肯殺林玄中,其實我很欣慰。習玉,你寧可將別人打成殘廢,也不要輕易去殺人,人命背負起來,太沉重了。」
周長老還在那裡亂揮飛刀,周圍的枝葉被他砍了大半下來,他滿臉是血的模樣看上去可怖之極。習玉咬了咬牙,輕聲道:「不殺他,他日後必然要殺更多的人……」她攥緊了手裡的劍,忽然橫了心,上前一步,短劍猛然揮出——!
「撲」地一下,他揮刀的右手被齊肩砍下,周長老痛呼一聲,忽然沒了聲音,一頭栽倒昏死過去。習玉怔怔地收劍,愣了很久很久,才急忙過去撕下他的衣服將他肩上的傷口包紮起來。
「我……聽從了教誨……我沒有殺人,師父!」她喃喃說著,然而她第一次出手真正給了人一個無法挽回的身體傷害,她的雙手抖得連劍也拿不住了。匆匆包紮一番,她飛身上馬,急急離開了這裡,彷彿要逃離什麼可怕的物事一般。
人的身體,原來可以無比堅強,也可以如此脆弱,只需要一劍,就能夠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習玉怔怔地坐在馬背上,後脖子上的傷口越發疼痛起來,她扯下袖子胡亂包紮起來。可是,她手和胳膊上還有許多血,是方才斬下他胳膊時濺上去的。
習玉用力在衣服上搓著手,眼中一痛,淚水莫明其妙地涌了上來。她既不想練成什麼神功,也不想殺人,她原本只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這樣單純的願望,到如今看起來卻無比困難。
念香,你究竟在哪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踢了一下馬肚子,令它飛快地奔跑起來。總之,上天入地,都要將他尋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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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匆匆趕了十幾天的路,從來沒有那樣焦急過,顧不上休息,顧不上吃飯。從金陵一路出來,過徐州,過揚子江……沿途風景似陌生似熟悉,總能讓他回想起一點點的片段,彷彿他曾流連過,與人在這裡笑語過。
為什麼,那樣珍貴的回憶,他會全部忘記?如今再看,恍若隔世,他只能捉住一段一段的畫面,卻捉不住完整。
念香忽然勒住馬,到了,黃河渡口。黃河的水永遠是混濁翻滾的,彷彿數千年下來一直在怒吼咆哮。岸上三兩棵楊柳,也被那種浩大的聲勢震撼得不停搖擺,越發顯得弱質纖纖,我見猶憐。
他忽然完全不受控制地,喃喃念出一首詩,「三月河邊柳,十八女兒腰……」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溫柔的笑聲,然後彷彿有一雙手環住自己的胳膊,她說——「難得認真一點,便說這些混帳話。」
那般軟綿綿的抱怨,完全的甜蜜,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輕道:「……你的腰可比楊柳好看多啦。」
幻景忽然消失,他猛然驚醒,眼前只有奔騰不休的黃河水,而他身邊,沒有人。念香心中微微發澀,抿起唇,驅馬走向前面的大渡口。
渡口那裡已經等了許多人,似乎都是要過河的。念香提住韁繩,正要翻身下馬,誰知馬忽然受了什麼驚嚇一般,猛然抬起前蹄,嘶鳴一聲。念香差點被掀翻下去,他急忙用力扯住韁繩,雙足一點,輕巧地從馬背上跳下。
是殺氣,殺氣驚了馬。念香拍了拍馬頭,安撫受驚的坐騎,然後回頭淡然道:「這一路你跟得倒緊,數次下手都沒成功,怎麼,現在還不肯放棄?」
話音剛落,卻見樹後緩緩走出一個黑衣人,又高又瘦,面上的肉都是凹進去的,如果不是他兩隻眼珠子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