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里早已亂成一團,各方武林人士大約都是得到了密報,紛紛趕去東郊扇子林,只盼以多勝少僥倖贏了玉色峰的人,奪得碧空劍訣,也有精明的人,眼尖瞅見端木容慧一行回來,乾脆豎起耳朵,屏息去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眼下客棧人多口雜,端木兄,我們還是去客房一敘。」韓豫塵深知此次扇子林一事不可泄露,否則眾人還當他們身懷寶典,就此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就無趣了。
端木容慧眼角掃了一眼樓下故作姿態的眾人,鼻孔里微微一哼,徑自往樓上走去,一面吩咐玉帶,「看好了,二樓已經被我端木容慧包了下來,倘若有不長眼睛的人硬闖,不許客氣,立即打發走。」
玉帶機靈地答應了一聲,抱著自己長長的包袱,乾脆一屁股坐去台階上。別看他人小個子小,卻是滿臉的傲氣精怪,與他家主人如出一轍。眾人見此情形,也不敢再逗留,只得如鳥獸散。
「切,好了不起么……」居生生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誰知端木容慧那傢伙耳朵大約比狗還靈光,回頭看了她一眼。居生生給他瞪回去,卻見他目光里有些捉狹,更多的卻是嘲弄。她順著他的眼光低頭,卻見自己胸口不知什麼時候敞了開來,披在身上的披風滑下大半。她又被此人用眼睛非禮了!
居生生惱羞成怒,張口就想把方才扇子林里他逼迫自己的事情說出來,誰知習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聲道:「生生,先別鬧。事關念香的……身世,我想弄個明白!」居生生只覺手腕被她抓得生疼,不由有些駭然,抬眼見她神色嚴肅,自從相識以來,習玉經常是淡淡的,有些漫不經心的,即使發怒或者嗔怪,也從未像現在那樣專註。她話到了嘴邊,只得吞了下去。要不要告訴她,事實上,端木容慧在扇子林里也問了關於念香的事情呢?念香這個人,莫非還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背景不成?
韓豫塵和端木容慧沉默得有些詭異,進了屋子點了燈,五人圍著桌子坐著,一時誰也不知從何開口。居生生抬眼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說道:「那個……扇子林……」
「司馬姑娘,」韓豫塵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輕聲道:「在下因為曾有誓言在身,因此無法將所知道的情況告訴你。不過,我可以承認,那些穿黑色大氅的人,的確是玉色峰璃火宮的人。」
習玉吸了一口氣,慢慢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一臉茫然的念香。他還是老樣子,獃獃的,像個三歲孩子。她不是沒有想過念香的身世,也曾告訴自己,不管他是什麼人,自己都不在乎。可是,當這一刻終於來臨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震撼了。
玉色峰,璃火宮。聽起來多麼遙遠陌生的名字!它是掀起江湖風浪的源頭也好,是魔教的聖地也好,在遭遇黑衣人之前,那都是遙不可及的傳說。可是一旦它牽扯上念香,一切就不同了。她的念香……
「這麼說來,念香是玉色峰的人……」她喃喃說著,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覺得那黑色大氅和銀色滾毛邊如此熟悉。念香昏倒在自家後院的時候,身上就穿著它們。因為衣服已經完全破爛不堪,血跡斑斑,所以管家早就一把火燒了,生怕上面帶著什麼病。
「你已經知道了。」韓豫塵笑了笑,「想必司馬姑娘受傷是因為與玉色峰的人發生了衝突。他們足足找了半年,念香兄身份又尊貴,不比尋常。其實,在下也是受了玉色峰大宮主所託,四處尋找念香兄的蹤跡。」
端木容慧忽然冷冷說道:「既然如此,我明白了。碧空劍訣根本沒有出現在臨泉,對不對?有人見到玉色峰的人出現在臨泉,其實不過是來尋人。」
韓豫塵苦笑一聲,「端木兄果然聰慧……」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到這一刻才承認。既然你早已知道碧空劍訣不在臨泉,為什麼不先告訴我?還是說,你原本就打算利用我,趁機和玉色峰的人接頭?」端木容慧的臉色更加冰冷,聲音更是低沉。居生生見他眼底殺氣頓現,不由打了個寒顫。這是怎麼了?一個兩個都殺氣騰騰地,之前兩人不是還談笑風生嗎?
韓豫塵起身對端木容慧深深作了一揖,沉聲道:「在下多有得罪,實不敢相瞞。不過端木兄如此聰明之人,又豈會看不透其中的秘密?扇子林里,脫袍相送,端木兄艷福不淺啊。」
端木容慧悚然變色,然而那怒氣里卻夾雜著一些尷尬,一點羞意,一絲恚怒。他居然沒說話。
韓豫塵的眼光笑吟吟地掃過居生生身上那件突兀的白色袍子,那領口袖口的藏青色繡花,江湖上有點經驗的人只怕一下就會明白。那是變形的端木二字,除了端木世家的人,誰有膽子穿這樣的衣服?他料定端木容慧一見到念香便明白了他是誰,習玉那裡不好下手,便去找手無縛雞之力的居生生,試圖把事情問清楚。誰知居生生也是個倔脾氣,想必令端木容慧吃了個軟釘子。佳人衣衫襤褸好不狼狽,端木兄,你未免太不懂得憐香惜玉!
居生生見眾人都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看,不由大是尷尬,乾脆抓緊了領口一言不發。這是幹什麼?!她知道自己衣衫不整齊,難道她喜歡這樣嗎?!天殺的端木容慧!要不是他扯著自己的腰帶,它怎麼會斷!她恨恨瞪了一眼端木,但見他面上故作平淡,耳朵卻紅了,不由愕然。
韓豫塵笑道:「生生姑娘,你身上那件袍子我眼熟得很,卻沒見你穿過啊。」
「啊?哦,這袍子……我也不清楚什麼時候……」居生生囁嚅著,莫非這是端木容慧的衣服?
「啪」地一聲,是杯子摜去桌子上的聲音。端木容慧冷冷起身,「這事到此為止,我也不計較。韓兄,在江湖行走,嘴上功夫固然重要,但倘若總說些不好聽的話,那未免太煞風景。時候不早了,休息吧。明早,我們還要一同上路。」
韓豫塵含笑看他飛快走了出去,儘管故作鎮定冷酷,卻依然掩飾不了倉皇的神態。說什麼佳人再難得,不知道是誰只會玩嘴上功夫。
居生生見討厭的人走了,本想拉著習玉的手說兩句緩和氣氛的話,但見她神色陰冷,不由無話可說,於是借口回去換衣服,匆匆離開了客房。
念香趴在桌子上沉沉睡著了,案上燭火明滅跳躍,在他臉上投注了一層神秘的陰影。習玉靜靜坐在他身邊,凝視著他。這張臉,她無比熟悉,無論是他微笑時的溫柔,還是倔強時的笨拙。天底下只有一個念香,她不要他走。可是,他為什麼會是傻子,認識自己之前,他是什麼樣的人,她一點也不知道。
玉色峰的人有多厲害,她親身體驗過。念香,難道真正的你居然是陌生的嗎?難道你有蓋世的神功?難道你殺人如麻?難道你冷血無情?愛上他,是為了他清澈單純的眼睛,無論多麼污穢的世界,在他看來都是美好簡單的。世事無常,做一個小孩子有什麼不好?那樣拉著她,抱著她,傻傻地看她。
她要她的世界裡只有念香一個人,念香的世界裡,也只有她一個人。如此單純的想法,沒有任何功利的企圖,卻得不到任何人的承認。甚至,或許在他終於恢複神智以後,也不會承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沒有起初不顧一切帶著念香私奔出府所想的那樣簡單。
那是春天,半夜下著毛毛細雨,她打著傘,帶了幾件衣服和首飾,急急朝著後院柴房奔跑。在雨中奔跑,裙擺也濕了,粘在腳上好難過,可是她的心情卻比三月的陽春還要溫暖愉快。路上出手打傷了十幾個下人,最後在柴房門口遇到了師父。
「你……日後不要後悔。」
這是師父給她的最後一句話,然後他走了。她一直也不明白,師父在雨中淋得渾身都濕了,就為了說這樣一句話?
日後不要後悔。不,她從來沒有後悔過!習玉攥緊了拳頭,只覺當日牽著他的手在雨中狂奔逃離家園的心情又回來了。管它什麼後悔呢?管它什麼錦衣玉食子孫滿堂呢?就算這個世界不簡單,或許她是個太天真的人,那麼她也寧願一直這樣天真下去!這一輩子,只為了一個人如此瘋狂,她不需要別人來理解。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她不管以後,她只要現在就好。
她的手忽然被人輕輕握住,習玉一驚,這才想起韓豫塵還在身邊沒有離開。她急忙回頭,卻見他雙目溫柔如水,靜靜地看著自己,眼中既是憐惜又是疼愛。她被這種眼神震住,一時竟呆了。
「習玉……抱歉,只有今天晚上,讓我叫你的名字吧。」韓豫塵柔聲說著,將她的手握去掌心,只覺手掌嬌小柔軟,心中愛憐更甚,「你不要再陷下去了。念香他,很快就會恢複神智,然後什麼也不記得的。你……如此好的女孩子,何必要令自己委曲呢?」
委曲?習玉在心底冷笑一聲,飛快將手抽了回來,淡道:「我從來不覺得委曲,我也相信念香絕對不會忘了我。你不要再說。夜深了,韓公子回去休息吧!」
韓豫塵也不惱,緩緩起身,輕道:「他是修鍊一門高深的心法,不慎走火入魔,所以心智大亂成了三歲的孩童。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