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香卻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他眼前只有習玉身上的血,慢慢放大。那不是假的,她流血了,流血就意味著要死了。她死了,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一個瞬間,念香覺得天和地都崩塌了。習玉會死,習玉要死了,他那笨拙的腦袋不知道如何去理解這兩句話。他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自己的痴傻,也從來沒有如此震撼過。那感覺,就好像習玉以前給他講過的神話,他一直堅信那是事實,然而有一日卻突然發覺那不過是人的臆想,他所有的信仰,興趣,都改變了。他一直相信的東西,他一直覺得到死都不會改變的東西,然而它突然就改變了,而且是完整地破碎。
「小宮主!請隨我們回去!我們已經尋找您半年了,宮主一直都為您擔心呢!」黑衣人急急地說著,他是個打頭的,聲音聽起來很是低沉。他連說了好幾次,念香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獃獃地看著習玉身上的血。
方才那個發暗器的黑衣女子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她悄悄動了動,低聲對打頭的黑衣男子說道:「他真的是小宮主?根本不理長老你嘛!乾脆強行帶走吧?」
被叫做長老的男子厲聲輕道:「住口!芳菲!」
芳菲剛剛年滿十六,年輕人血性本來就重,她又從未見過小宮主,巴巴地得了命令要來尋人,東奔西跑了半年,最後卻要跪在一個傻子面前,是個人都無法忍受吧?!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念香,他眉眼間長得和宮主倒很像,可是眼神和神情分明就是個傻子嘛!一個傻子何必還要誠惶誠恐地請回去,直接帶走就是了!
想到這裡,她乾脆站了起來。直接帶走!這樣她就立功了!她可是親手把小宮主帶回去呢!第一次出任務就立功,宮主一定會誇獎她的!長老見她擅自站起來毫無禮儀,不由大怒,張口正要斥責,卻驚見她直接走向念香,出手就要抓人!
「笨蛋!快住手!」他終於動容高聲叫了起來,袖子一揮,「你們幾個趕快去阻止!」其他幾個黑衣人知曉厲害,紛紛沖了過去,誰知剛靠近念香三尺的距離,卻覺得面前有一道無形的牆,當下連一步都邁不出去!長老大駭,跪去地上高聲道:「小宮主息怒!」
芳菲已經捉住了念香的胳膊,她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還回頭笑道:「長老你真是糊塗了!你看,人不是已經抓到了么?」話音剛落,忽覺掌心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從筋脈間強行闖了進來,當下真氣立即混亂,她承受不住,臉色微微一變,嘴角流出血來。芳菲駭然回頭,卻見念香怔怔地看著自己,眼底是一片可怕的空虛,那神情雖然還是一樣的痴傻,可是不知為什麼,看上去卻又無比的詭異。
她低呼一聲,立即要甩開他,誰知他的胳膊簡直就像粘在自己手上一樣,無論怎麼大力也甩不開!這下芳菲才覺得駭怕,體內的真氣被他衝擊得到處亂竄,她連站也站不穩了,再這樣下去……她十六年的功力會報廢!
念香只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沸騰肆卷,那是一種莫名的陌生的東西,它們從心裡狂奔亂跑,順著血脈流竄,囤積在胸口,等待傾瀉而出——「啊啊……習玉……」他低低地,近乎悄聲地用嘴巴念出了這個名字。
「習玉……啊……習玉……」他喃喃說著,忽然用力甩開芳菲的手,一把抱住習玉,放聲大哭起來,那些原本被困在他真氣之外的黑衣人一下子能動了,眾人經過一嚇,都不敢動彈,只能駭然地看著他抱住習玉痛哭,哭得像個小孩子。
「習玉不要死……習玉不要死!」他大哭大喊,就差沒有在地上打滾了。他手上沾滿了她的血,渾身都在發抖,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能做什麼,只好一個勁哭喊著她的名字,好像這樣一叫,她就不會流血了。
長老最先反應過來,他趕緊叫道:「芳菲!快給解藥!」好在芳菲的暗器上從來不喂劇毒,那只是一種厲害的迷藥而已,何況暗器細小,芳菲的臂力也不足,那女子絕對不會有性命之虞,這是萬幸啊!
芳菲被人架了回來,她已經不能動了,顫巍巍地從懷裡取出解藥,她也跟著哭了,像個小孩子,「嗚嗚嗚……長老!你騙人!小宮主他……誰說小宮主他練功走火入魔來著?!我差點就被殺了!你騙人……嗚嗚嗚……你騙人!」
長老無奈地把解藥拋過去,「小宮主!她不會死的!您……您安心!把解藥塗去傷口上,不出三天她就會痊癒了!」他回頭又瞪了一眼哭得稀里嘩啦的芳菲,「閉嘴死丫頭!都是你自己惹麻煩!你當他是誰?!豈能容你這樣的小丫頭在他面前放肆!」
芳菲受了內傷,明明精神萎靡,偏偏喜歡鬥嘴,嘴硬道:「你又沒說他是個傻子!你又沒說他功力還在!你又沒說他身邊還有一個女的!你……你什麼都沒告訴我!我明兒找我爹去!就說你欺負我!」她說到後來,分明是小女兒在撒嬌賣乖,滿臉的不依。
長老嘆了一聲,扯下蒙住臉的披風,卻見他滿頭烏髮,眉目俊朗英氣,居然是個青年英俊的男子。他抓起芳菲的手,將自己的真氣渡過去替她療傷,一面輕道:「以後可不能這麼莽撞了罷?也不看看對方是誰就這麼衝過去,你就是九命怪貓也不夠你沖的。回去我也和你爹說去,下次再這樣,別指望我帶你出來了!」
這邊兩人在拌嘴,那邊念香還在抱著習玉大哭,顯然他並不知道丟在腳邊的那個小瓶子裡面裝著解藥,他也不明白什麼叫做痊癒,反正他一心認定了習玉會死,哭得昏天暗地日月無光。
長老粗粗替芳菲治療一下,回頭見念香如此模樣,琢磨著今天必然是無法帶他走了。他們從山上下來,從南到北,輾轉尋找了半年,終於在臨泉找到了小宮主,誰知他完全變了個模樣,身邊還多了個女子……無論她是誰,都不該讓她接近小宮主的。但是她那麼拚命地去保護他,她受了傷小宮主又是如此傷心,姑且不論他現在是不是依然走火入魔地痴傻著,單看他方才發怒的樣子,他們這些人也無法對付。
「我們先撤,反正人已經找到了,不急一時……等小宮主度過那層難關,神智恢複之後再說回去的事情。」長老低聲說著,揮了揮手,其他幾個黑衣人立即竄上樹頂,他彎腰把芳菲背去背上,對念香說道:「小宮主,您放心。我們會一路保護您的,希望您早日修成神功,圓滿歸來。老宮主,大宮主還有二宮主都在等著您回去……」
他說完,見念香根本沒聽進去,只知道抱著那女子哭泣,也只有搖頭嘆息,背著芳菲竄上樹頂,幾個人衣袂一翻,飛快地離開了扇子林。
「習玉不能死,習玉不要死!」念香還在哭,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就算習玉中了迷藥昏睡得再沉,也給他喊醒過來了。她微微一動,呻吟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念香的淚眼婆娑,顯然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啊啊!習玉!」念香歡喜地叫了出來,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的小狗,就差沒有一根尾巴放去身後使勁搖了。習玉獃獃地看著他滿臉的淚水,忽然抬手想去摸他,誰知牽動了傷口,痛得一抽。
「我……我還活著吧?念香,你……你能說話了?我可不是在做夢?」她喃喃說著,眼看念香低頭把臉埋去她掌間輕輕蹭,蹭了她一手的淚水。她吸了一口氣,「難道我不是中毒?那些人呢?念香你沒事吧?」
念香結結巴巴地說道:「他們……走了……不明白……說了什麼……」習玉忽然笑了出來,在他臉上輕輕一彈,柔聲道:「還說要保護我呢,哭得像個孩子,丟人不?」念香忍不住臉紅,甚是羞愧,乾脆放下她轉身面壁思過去。
習玉忍痛拔去身上的暗器,用手颳了一些上面的藍色藥膏,放去鼻前一聞,是一種淡淡的有些酸臭的味道,如果她沒記錯,師父以前說過越是厲害的迷藥味道就越難聞。擅長使用迷藥的人,武林中有很多,但能配置出這種見血即倒的厲害迷藥,大約也就是兩三家,到底是誰呢?那些人。他們為什麼突然走了?他們和念香說了什麼?
她轉頭去看念香,他正蹲在一邊玩草根,臉上又是委屈又是愧疚,發覺她看著自己,他乾脆把腦袋別過去,不敢讓她看。
習玉微微一笑,忽然覺得傷口也沒那麼疼了。她湊過去,從後面緊緊抱住念香,把臉貼去他脖子上,柔聲道:「我知道的,你在保護我,你在傷心呢!念香,我沒事啦,你看,我不是能說話了么?我不會死的。」
念香握住她的手,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麼。習玉緊緊抱著他,心中無限感慨,流了多少血,負了多少傷,她根本就不在乎,反正,只要能夠這樣緊緊抱著他,她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了。他本來就是自己不顧一切要過來的,不管別人怎麼說,她只要他。
韓豫塵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司馬姑娘!念香兄!生生姑娘——!你們在附近嗎?」
習玉受了傷實在沒力氣叫喊,乾脆取出一顆鐵彈珠輕輕丟去樹上,枝葉頓時發出沙沙的聲音,不一會,韓豫塵的腳步聲就傳來了。
「司馬姑娘!念香兄!」他急急地叫了出來,一見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