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你一直住這種地方?」居生生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簡陋的瓦屋,懷疑下一刻它會不會因為自己大聲說話而倒塌。
「這裡方便,價錢也便宜。」習玉淡淡說著,展開包袱皮收拾衣物。她的東西實在少到可憐,只有幾件淺色的布衣,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裙子還是搖紅坊給訂做的。她很快脫下衣服,換上一件普通的布衣,臉上頭上一切裝飾的東西去了之後,她乍一看就和居生生一樣,兩個普通村婦。
「念香還在品香樓後廚賴大娘那裡幹活,我們去找他。」習玉提著她小小小小的包袱,拉著居生生轉身就走,臨到門邊,有些不舍地摸了摸粗糙的木門。這裡雖然簡陋,但畢竟和念香住了三個月,兩個人逃出來之後第一次一起生活,擁有無數美好的回憶。一起淘米做飯,念香燒糊了鍋子,第一次裁剪衣服,被針刺了手……
習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走吧。」
品香樓算是杭州城裡數一數二的大酒樓,每天光臨的客人不計其數,當初念香無論如何不同意讓她養自己,非要出來做工,幸好後廚那裡缺了個運貨倒垃圾的人,便用了他。那裡的人都知道念香是個傻子,也沒怎麼欺負他,相反,都還挺照顧他。只有後廚負責洗碗的賴大娘看他不順眼,什麼臟活粗活都讓他做,後來連自己的活也交給了他。念香不會說話,也不懂得反抗,每天總是帶著一身傷回來。
看著他手上的血泡,還有頭上臉上被賴大娘打出來的傷疤,好幾次習玉都沒沉住氣想去找賴大娘理論,但念香卻總是情急地拉住她不給她去。她大約能體會念香的心情,旁人都覺得他是傻子,什麼也不懂,但她知道的,念香其實很明白別人的鄙夷憐憫,所以他只有埋頭去做,用力去做,希望別人能夠認同自己。也是……為了保護她,照顧她,希望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想到這裡,從小到大幾乎沒哭過的習玉眼睛都忍不住紅了。她要怎麼去愛這個人?要怎麼去對待他?如果要她把命送上,她一定毫不猶豫,只為了他,只有他!
「喂……習玉!你看看,那是不是你家相公啊?」居生生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路。她抬頭一看,就見念香背著一筐白菜慢慢走著,旁邊有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女人,揮著手裡的鍋鏟不知道在叫罵一些什麼,過了一會,忽然抬腳用力一踢,念香摔了下去,白菜散了一地。
「這老太婆幹什麼啊?!」居生生憤怒了,回頭看著習玉,「喂!她欺負你家相公誒!還不上去教訓她?!」
習玉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儘管她已經憤怒到幾乎壓抑不住了,還是輕聲道:「我答應過他,不找賴大娘的麻煩。他說過自己能解決,我就相信他一定能解決。」
「拜託……!」居生生無言了。那個肥胖大娘踢了一腳還不過癮,跟著又用鍋鏟敲了他一下,罵道:「你這個傻子!快起來!背個白菜都背不好!果然是沒藥救的傻子!」
念香什麼也沒說,默默把白菜裝好,背起來繼續走。誰知那個賴大娘還不死心,衝過去對著筐子又是一腳,一邊笑道:「真是個笨蛋!」白菜又全部掉了出來,因為筐子上的帶子斷了。
居生生再也無法忍耐,衝過去厲聲道:「你這個死老太婆!肥豬!盡欺負人家做什麼?!你才是笨蛋!傻子!白痴!」
賴大娘想不到突然會從後面跳出一個美貌小丫頭對自己叫罵,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居生生,從鼻孔里哼出氣來,「哦,傻子娘子來了啊!你不是做小婊子的么?眼看天都黑了,還不趕快回去接客?小心那些大爺們怒了把你一身細皮嫩肉操壞嘍!」
居生生暴跳起來,她自從做了花魁之後,就再沒有人對她如此出言不遜,當下哪裡忍耐的住,抬手就給了她一巴掌,還嫌不解氣,抓著她的頭髮又踹了幾腳。習玉!我終於能體會你的憤怒了!她在心裡叫著,原來揍人這麼爽!
賴大娘尖叫起來,哪裡肯輸給一個自己最瞧不起的妓女,她身強體壯,毫不示弱,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居生生使出渾身解數,女人能用上的所有招數她都用了,什麼指甲挖肉,牙齒啃手,拽頭髮扣鼻孔。如今要是誰再看見她,一定死都不會相信她就是半個時辰前還嬌滴滴嫵媚動人的絳紅花仙居生生。
念香在一旁看呆了,突然反應過來什麼,趕緊去拉架。居生生正打在興頭上,怎麼肯讓,用力推開他,厲聲道:「我非把這個老太婆揍死不可!替你們這些被蹂躪的男人討個公道!」
習玉無奈地揉著額頭,實在拿她沒辦法,居然把自己剛才揍小王爺的那套說辭拿出來現賣。算了,由她去,估計她也是因為能逃出來而興奮。她走過去,拾起筐子,對念香溫柔一笑,「我來幫你。」
念香乍一見她,頓時漲紅了臉,垂頭不敢看她,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習玉看他手裡的白菜幾乎要被揉爛了,趕緊抓住他的手,笑道:「念香,我們要離開這裡了。以後恐怕也沒辦法在一個地方住時間長了。抱歉,我總是惹麻煩。」
念香抬手,笨拙卻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髮,口裡嗚嗚地,好像在說沒關係。習玉笑了笑,幫他把白菜裝去筐子里,然後讓他抱在懷中,輕道:「把白菜送過去,然後咱們就離開這裡,好么?」
念香點了點頭,兩個人剛往前走了兩步,就聽後面居生生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和我斗?!你這個死肥豬!老娘我在打架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奶孩子呢!」
兩人一齊回頭,就見居生生把賴大娘按倒在地上,用拳頭用力揍她的屁股,一邊打一邊笑,而賴大娘早就昏過去了。居生生披頭散髮,滿身狼狽地跳起來,又踹了她幾腳,顯然是揍上癮了。
「看你還敢不敢欺負人!看你還敢不敢!」
她的胳膊忽然被人架住,回頭一看,是滿臉無奈的習玉。她頓時好像得了什麼寶貝的小孩子,抓住她的手笑道:「習玉!你看你看!是我贏了!我教訓了她誒!」
習玉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嘆道:「是啊,你贏了,贏得一點都不光彩,看看你滿身的傷!一點樣子都沒了。」她抬手替居生生把亂七八糟的頭髮理好,又掏出手絹遞過去,「快去洗把臉,我先陪念香去辭工。回頭我給你上藥。」
居生生快樂地笑了,又揚眉看了看念香,吹了一聲口哨,「不錯嘛!你相公挺俊的!一表人才啊!」其流氓氣質,大約連積年的老色狼也比不過。
習玉又敲了她一下,「快去!不許羅嗦!」
辭工很順利,後廚的管事很喜歡念香,多給了一倍的工錢,還勉勵了他幾句,這些話讓念香一路都開心地笑著,抓著習玉的手不肯放,好像一個小孩子。而另一邊是同樣興奮的居生生,兩人一人一邊,抓著她的手,習玉突然有一種自己根本是養了兩個麻煩小孩的感覺。
所謂的逃亡,應該是怎麼樣的?習玉第一次接觸這些,也不清楚,還特地去店裡買了地圖,研究了一個晚上,終於決定往北邊走。皇都是杭州,南邊自然是不能再去了,越北越好!
「我們去北邊看看吧!最近情勢有些不穩,估計靠北的地方皇宮那些人忌諱。說不定從此就能定下來。」晚上吃飯的時候,習玉宣布了這個消息。
居生生第一個抗議,「不要!我聽人說北邊特別干,要是我的花容月貌被搞壞了可怎麼辦?」
習玉瞪了她一眼,「就你麻煩多,北邊也只是暫時觀望而已,又沒說一定要住那裡!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就乾脆駕船出海,尋個孤島住下來算了!」
居生生兩眼冒出精光,「說不定能有福氣尋找到什麼孤島財寶呢!這個主意不錯!」
「現在不行!馬上要過冬了,出海太危險。還是等來年春天再做打算。我們先去北邊看看。」
習玉收起地圖,拍了拍硬梆梆的床板,「睡覺吧!念香,委屈你睡地上,我和生生一起睡。」
念香乖乖地抱著被子和褥子,鋪去地上,不一會就睡著了。居生生躺在習玉身後,盯著她雪白的脖子看了一會,輕道:「習玉,我覺得你相公對你很不錯。倘若,我也能遇到這樣一個男人,該多好。就算他窮得丁當響,我也不在乎。」
習玉笑道:「終於動春心了?前幾天還和我抱怨男人都沒好東西。」
「我只是說實話而已啊!去妓院的能有什麼好男人?我呀,以後一定要找一個疼我,愛我,只看我的相公!他要敢去找別的女人,我一定不會放過,看看是他的新歡好看,還是我好看!」
習玉輕輕說道:「好看只是暫時的,真正喜歡你的人,不會因為別的女子比你好看就移情別戀,也不會因為你不好看而去抱怨什麼。生生,你一定能找到好相公的,放心吧。」你是個好女孩,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子。
居生生聽她說得那樣斬釘截鐵,不由也相信起來,帶著這樣一個幸福的念頭,沉沉進入夢鄉。然後做了一個真正的美夢,夢裡面,一個天人般的男子溫柔地凝視自己,兩人攜手同游,從此神仙眷侶,只羨鴛鴦。
時值金秋十月,越向北走,天氣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