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月二十八日,淳王孟守文登基即帝位。改天下之號復曰賁,改元太和,仍都天啟。不復分封淳王,內淳地歸王域。
初,淳軍既克天啟,畢止王廷震動。葉增遣使傳捷迎駕,帝將發畢止,或諫曰:「今葉增功高,威權至重,王宜戒其反心。」
帝笑曰:「葉增於我,外有君臣之義,內有知己之道,其忠其勇,何謂反心!」
對曰:「人心可變。」
帝默然良久,謂之曰:「卿等不知葉增。」
時淳軍精銳皆在葉增麾下,帝以伐均大權委葉增,自居畢止,凡兩年未出一詔南問兵務,葉增麾下將兵多有隻識帥令而不知王詔者。
天啟既下,或有將領密勸葉增曰:「王久居畢止,軍中人心所向唯將軍耳。盪滅均廷之功,天下無人能出將軍之右。將軍今若踞城登基稱帝,四州之內誰敢言怨?」
葉增聞言,怒而斥之曰:「我本一山民,今能權掌大軍,非王之封擢不可至也。王肯信我,乃付我以傾國之兵權,我安能負其所信!」
對曰:「將軍坦蕩蕩,安知王不以將軍功高為怨?王若有誅將軍之心,將軍卻將何以自處?待彼時更反,是亦晚矣!」
葉增不為所動,僅曰:「爾曹不知王耳。」
二十六日,葉增聞帝將至,率諸將出城百里,親迎帝於天啟北郊,見駕跪拜呼萬歲。麾下從者無言相視,乃隨之拜帝,呼萬歲。
帝止其禮,親執其手入城,嘆曰:「將軍終不負我也。」
自是左右文武始知二人之君臣相得。
詔賜伐均諸將,許閎、夏濱、石催、劉行周、唐進思、鍾彥等皆在功臣之列,賞贈豐厚。
宛州平、唐、楚、瀾州晉、彭五國聞帝登基,乃遣使入貢,仍稱賁臣。帝深嘉美之,俱以殊禮相待。
裴沂內侍既攜天子璽寶及其幼子奔八松,休王以妻故,奉其尊號,以帝事之,仍謂均臣。
帝問諸臣曰:「休國不臣,奈之何?」
葉增進言:「請出兵伐休,戮滅裴氏,以絕後患。不然,天下難安。」
帝曰:「獨卿能平之耳,為國復領兵可也?」
葉增辭曰:「臣在兵中十五載,多苦舊疾,心力日漸不支。若為帥,恐累大軍,願陛下另擇良將。前均大將軍瞿廣,年少多智,有大勇,臣力薦之。」
帝數勸無果,遂聽其言,召瞿廣廷對。
及陛見,瞿廣不跪,曰:「我固無意事二主。」
帝嘉其風骨,未以為罪,問曰:「裴氏以臣弒君、廢壞綱常、苛政無德,能為天下主乎?君視其為主,自視若何耶?」
瞿廣竟無言可對。
帝復問曰:「君為帥為將,所求為何?未顧天下生民,何以取天下贊名?君奇才,不以戰功傳千古,反欲死節事賊主乎?」
瞿廣心服,乃跪拜叩首,曰:「願為陛下執銳前驅。」
帝遂以瞿廣為帥,詔發平、唐、楚、晉、彭五國兵馬,進討休國。
宛州三國聞詔遲疑,以不宜空國出師千里之外,遣使訴不奉詔。
葉增聞之,自請出鎮宛州雲中城,帝許之。又謂三國來使曰:「苟不發兵,則望戰於宛州之內。」
三國畏其言,不敢犯賁室兵威,卒奉詔。
六月二十二日,瞿廣帥軍伐休。凡所過處,休地悉平,三月下十六城,未嘗挫敗焉。
天啟得報,眾皆謂葉增有識人之明,而帝有用人之智。
九月二十七日,瞿廣至八松城西,斬山築堤,激水灌城,大軍列陳城外四野,作曠日久圍之勢。休軍城中糧磬,乃出兵求戰。瞿廣身先陣前,自旦及昏,領兵大破之;殺傷無數,城壑皆滿。入城,得休王黃華及裴氏幼子,皆斬之,收其餘黨。
十月十九日,瞿廣振旅還帝都。
帝以其勇效著明,拜為禁軍都統,留鎮天啟。又詔曰:「師旅未解,天下積苦,用度不足。今裴氏既戮,當罷兵,四境勿有再言軍事者。」
葉增聞詔,以多苦虛疾,自宛州上表請釋兵權。帝初不允,而葉增固復請之,帝攬表喟息,終允其請。詔封雲中為葉氏族邑,免十世賦。
或諫曰:「陛下於葉氏恩寵太甚。」
帝曰:「葉增半生戎馬事賁室,為我披荊棘,定天下。其忠可炳日月,其功可震四州。何謂恩寵太甚邪!」
眾遂不敢復言。
十二月八日,詔冊札爾赤烏錫·寶音·鄂倫真為後,大赦天下。
三十一日,後誕一子,帝大喜,名之元初。
永沛的鬱郁山林中,兩個少年正在伐木。
他們身著永沛軍步兵營的短打皮甲,露在陽光下的手臂閃著汗斑,顯然已經像這樣勞作了許久。
「葉大,你爹娘為什麼給你起這麼個名字?」
先開口的這人叫做杜鈞,永沛本地人,參軍已有一年半的時間,卻連一個小功都沒有立過,仍然只是個普通的士卒。此時他正停下來喝水拭汗,在小憩的時候偷眼打量這個伍長派給他的新搭檔,目光中是掩不住的好奇。
聽說這個叫葉大的在來永沛之前曾在西川軍立過大功,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得到晉陞,反而被發配來了大賁禁軍中條件最苦的永沛軍。
被搭話的少年神色認真,嘴角抿得緊直,手中伐木的動作有力且規律,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疲累的跡象。就在杜鈞以為他完全不想與自己說話時,葉大開口了。
「我在家排行老大。」他沒什麼表情地回答道。
「喔。那你有幾個弟弟妹妹?」
「六個。」
「嚯!那你爹娘能養得起你們么?你今年多大了?」
葉大直接略過了他前一個問題,僅回答了後一個:「十七。」
杜鈞的眼睛立刻睜得老大:「你從軍幾年了?」
「四年。」
「……」
杜鈞沉默了。從軍四年,也就是說他十三歲就從軍了。那麼小的年齡就來吃苦,果然是因為家裡孩子太多,他爹娘養不起的緣故。小小年紀就要出來掙軍晌供養弟弟妹妹們,也真是令人心酸。
「唉,」他一邊搖著頭,一邊發出感嘆:「都是姓葉,但這命就差太多了……」
葉大瞟他一眼,聽不懂他在嘟囔什麼。
「雲中葉氏!你聽說過罷?」
見葉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杜鈞才繼續說:「據說葉將軍的長子和你差不多大,從小被葉將軍親自教導,熟讀各類兵書、戰法,生得又英俊,只是不願出仕,除了葉氏族人,少有人見過他。聽說皇帝陛下對近臣說過,倘若葉氏長子願繼父志入禁軍,最低也當拜以校尉,以彰殊恩。不像咱們這樣沒背景的,得從一個小兵卒慢慢往上爬……你說你也姓葉,就不羨慕人家么?」
葉大仍是面無表情:「自然羨慕。」
杜鈞瞧著他的神色,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這是戳到他的痛處了。想他在西川軍明明立了大功,這若是家裡稍微有些背景的人,必定能得個大大的擢升,而他卻被調配到永沛軍,想必是遭人妒忌,又因家裡貧苦,只能受人欺侮。
這麼想著,他更加覺得葉大可憐,遂安慰他道:「以後咱們就是同袍了,有能幫你的,我一定幫!」
葉大一斧頭砍下去,將腰粗的樹榦鑿出一個深大的豁口,「多謝。」
杜鈞咧嘴沖他笑了笑,揚手丟給他水囊,「歇會兒罷,都幹了一上午了。」
葉大接住,丟下斧子,走近他身旁坐下。然後拔開塞子,仰頭就灌。
陽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映出其下眸子鐵灰般的色澤,仿若劍掛寒霜,生冷迫人。
杜鈞此刻挨得近,竟有些看呆了。
他早就注意到葉大頭髮的顏色也是這樣的鐵灰色,但因在陽光下每個人的發色都會有些變化,他也就沒去多想。
此時看清葉大那一雙與頭髮同色的鐵灰眼眸,他忍不住問說:「你的眼睛和頭髮顏色怎麼有些奇怪?」
葉大抹了抹因喝得太急而流到脖頸處的水,答道:「從小喝葯喝太多。」
「……」
杜鈞很是後悔,沒想到自己又問出一個戳到別人痛處的問題。原來葉大不止是家裡貧苦、被迫小小年紀就參軍養家、立功卻被排擠,而且身體還不好,也不知是什麼樣的重病,能因喝葯把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都改變了。
「那、那你現在還喝么?」
「喝夠了,才從軍的。」
杜鈞只覺這回答甚為怪異,可一看見葉大那冷靜的側臉,就不由得相信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解了渴,葉大一聲不吭地重新拾起斧子,再度伐起了木。
兩人身處半山坡,足下倒著上百棵被砍斷的蒼翠老樹。此地沿山脊線以東,每隔半里就有一組像他二人這樣的永沛步兵,皆是奉了軍令來伐木的。而之所以要出動軍力如此大規模地伐木,是因永沛軍奉了上諭,需要在鎖河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