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十二章

飛鳥過長空,掠翅穿雲。

內侍奉諭前往弘文閣內收取淳國將要發往北陸鄂倫部的國書,然後轉道送往王都使驛。按照孟守文的吩咐,這一封國書需由不日前奉令跨海運送第二批軍馬而來、即將於今日啟程返回淳北海港的鄂倫部使節親自帶回瀚州,呈至主君帳下。

這差事本來極容易辦妥,卻不料會於半途橫生變故。

王城西北一隅,內侍於行進途中不巧撞見帶了四五個扈從、才從馬場歸來的寶音,當下便被她攔在道中,不得再進半步。

「王后。」

內侍心內雖略微焦急,卻仍恪禮,垂首低眉向她問安。

「你手裡拿的,是寫給我父親的國書?」寶音在馬上探下身,神色認真地詢問他。

內侍不得不如實地點頭,「回王后的話,正是。」

「拿來給我。」寶音又開口,語氣好像這要求是多麼天經地義一般。

內侍頗感為難,「這……」

三個月前王上與王后當眾衝突一事王城內人盡皆知,二人之間的關係一時跌至谷底,比起大婚之初更不如。在今日之前,王上已足有三個月不曾去探望過王后一次,亦未再如從前一般費心關照棲梧殿上下。幾乎所有在王城中當差的內侍、宮婢及侍衛軍們都看得出王上已然喪失了對這個美麗的異族王后的濃烈興趣,亦不再懷有任何討她歡心的意圖。

所以面對由一個已然失寵、不知何時將被廢立、在東陸毫無勢力根基的王后所提出的如此不合理的要求,內侍本應該毫不猶豫地回絕,繼續去完成他應辦的差事才對——

如果不是因為偶有幾個深夜,他曾親眼看見王上在處理完如山政務後神思俱疲地邁出政殿,卻停於高峻的階石上,舉目遙望向位於王城東北處的棲梧殿,駐足沉默良久才離去——的話。

「拿來。」寶音再次重複道,表情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了。

內侍仍然猶豫不決,一時只覺進退維谷。王命固不可違,但面前這個目無東陸王族禮制的異族女子難道就真的已經失寵,是他目下可以得罪得起的么?

然而寶音卻沒有繼續留給他可以自行決定的機會。

她果斷轉首回顧身後,用蠻語吩咐了幾句,隨侍扈從中立刻出前一人,一言不發地便動手將內侍手中裝盛有國書的玉匣搶奪了過去。

「啊……」內侍驚呼,禮數亦被盡數丟至腦後,他急切數步上前,仰首乞道:「還望王后莫要為難小臣,此乃落封有王印的淳國國書,非得王上之令,無人可得僭啟……」

「咔嗒」一聲,這個被內侍稱為無人可得僭啟的玉匣已被寶音用力掰開,亦毫不留情地卡斷了他尚未說完的話。

內侍瞧見那已遭破壞的精貴玉匣,只覺額角鈍痛,只得閉嘴垂首,心下為不知將獲何等責罰的自己而默默嘆息。

寶音卻不理會那許多,徑自將著墨於青白絲絹上的這一封國書自內取出,然後將玉匣丟給扈從,自己捧著絲絹神思不苟地研究起來。

內侍偷偷抬眼瞅她一眼,心中又不禁懷疑這位方學華族書畫沒有多久的異族王后究竟能識得其上幾字,又究竟能看懂幾分?畢竟東陸華族詞儀繁複,這代表著一國諸侯王對外族通往的國書,當是更加文辭刻究、言詞贅深。

果然,寶音注目研究了許久,眉頭一直輕蹙未展,迎著頭頂陽光,用手指將絲絹上的墨跡一個個字點按過去,遇著她完全認得的便出聲念出來——縱然如此,她看了半天也只念出了少少幾個字——

「尊……初奉……然……以至怙逆……不尊……廢……返……」

然後她停頓片刻,又慢慢地將這些她認得的字再次念了一遍。

再抬首時,寶音的眼中已盈有怒意,她一手將這封國書緊攥成團握於掌中,另一隻手猛地扯轉馬韁,全然不顧身側仍未反應過來的內侍與扈從,兀自催馬揚長而去。

政殿之外響起宮侍慌亂的阻諫聲,驚擾了正在殿內闔目養神的孟守文。

他睜眼,皺眉,神色不懌。

然還未等他叫人來問清楚發生了何事,來者已自外破開宮侍們的攔阻,蠻橫地踏闖入殿。

孟守文拊掌坐正,微微眯起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這個無法無天地直衝至他王座之下、怒氣沖沖的女人。

「你——」

率先開口的人是寶音,她滿面憤然地將被自己攥得皺皺巴巴的國書一把扔到孟守文眼皮子底下,昂首問他道:「真的決定要將我送回北陸?!」

不待他做切實回應,寶音又上前一步,眼中水光閃動,怒而言道:「就因為我做錯了一件事,你就如此心狠?難道你就沒有做錯過事情?」

最後她將一隻玉匣重重擱在他身前的王案上,抬手指道:「那麼這個呢?如今你已有了我父親給你的四萬匹戰馬,便出爾反爾,連這個也不算話了嗎?」

這隻玉匣的匣蓋中間有一條極明顯的裂痕,顯然是曾經斷過又重新被巧匠粘合起來的。

孟守文微怔。

他看清這一匣在他二人大婚之夜曾被寶音用作抵抗他侵犯、被毫不留情地摔碎在地、卻不知何時被她悉心修復成如今這模樣的淳國王后冊寶,心頭忽然滾過一抹難言滋味。

迎著她如此莫名其妙的上殿責問,孟守文緩緩站起身,走下王座,一步步地踱至她的身旁。

他並未急著開口解釋什麼,只是低頭仔細打量她的神情。

寶音負氣扭過頭不看他,側首纖美的弧線透出無需言喻的驕傲,然而她的雙肩卻似抑制不住地輕微顫抖。

而孟守文即在這一瞬間明白了她於這盛怒之下欲達的心意。

下一刻,他未經思考便伸出手,果斷攬住她的腰,不顧她的反抗將她緊緊圈入自己懷中,終於對她所有的怒意指控做出了回應:「你——並不願意離開我。」

這略微低沉的聲音透著被難以刻意壓抑的欣喜之意,令寶音本在掙扎的動作一時有所停頓。

僵硬了片刻後,獨屬於他身上卻又久違了的衣香沒入她鼻間,而她忍不住輕嗅。腦中如煙如霧般騰起從前二人相處之間的瑣碎而溫潤的記憶片段,使她逐漸放棄了反抗。

繼而她感受到他漸起漸快的心跳,連帶自己心頭殘存的怒意竟也被這一下接一下有力又火熱的心跳氳蒸而散,慢慢殆盡。

少頃,回覆平靜後的寶音臉龐輕淺泛紅,只覺一股陌生的情緒霍然衝破她的心間,使她頓時緊張起來。然而她僅僅猶豫了一瞬剎,便想也不想地抬起雙臂,將孟守文同樣緊緊回抱。

內侍在氣喘吁吁地趕回政殿的路上便已自知今日釀了大錯,待到了殿外,正待躡足入內請罪時,卻見守在殿外的數名宮侍們紛紛沖他使眼色與擺手,叫他別在此刻去叩殿。

於是內侍微微驚訝,隨即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默聲上前,與眾人一道透過未曾被盡數閉闔的殿門縫隙中眯眼看進去——

殿中寬適的矮榻上,寶音正坐在孟守文腿上,微蜷的身子被他擁在懷裡,微散的髮髻抵著他左側肩膀,而她的目光探向他持於右手中的那絹國書,臉色雖有些不好意思,卻很認真地在聽他口中解釋的話:

「這一封寫給你父親的國書,乃是為了告知他瀾州的晉國與羽族雲氏阿格斯城邦私立盟約之事,之前雲氏能夠跨海遠襲鄂倫部瀚東四港一事,晉國亦有不小的』功勞』。目下晉、休、彭三國集兵鎖河山內,坐望中州戰勢,雖暫時被葉增以唐進思二萬兵馬阻擋于山關之內,卻亦拖滯了這些本該南下匯往葉增麾下的軍馬糧秣,此終不當為長久之計。

「似晉王這等狐鼠之輩、朝夕反覆之小人,倘將面臨自家國門被蠻族鐵蹄踏穿的風險,必將質疑繼續將精兵留於鎖河山前的必要性,而一旦晉軍有所動搖,以天啟裴沂之多疑殘刻,瀾州晉國這塊封地怕是要令擇』明主』了。休王黃華正是裴禎的妻弟,在裴禎當年廢宣帝自立後便被裴氏作為一顆釘子安插於瀾州,裴沂倘若要動晉王,休國必當是替其伐罪之首選。可晉王王紹威又豈能容忍自己多年之經營一朝盡毀,必將拼力破局。

「總而言之,我望借鄂倫部之軍力,令晉王被天啟均庭廢號驅返,而瀾州得以因此大亂,自相內鬥而無力東出鎖河山,由此可解我淳軍東線之壓力。」

孟守文一直說到此處方停了一下,垂首顧她,忍不住微笑:「而你卻以為這是我要廢了你的淳後之位,再將你送回北陸的國書——實在是大可不必。」

寶音更加赧然,然而想了想,又忍不住為自己今日上殿問責的舉動辯解道:「當日你曾說,要給我的父親寫信,然後讓我回北陸……況且,我又不認得那麼多你們的字。」

「當日為你的行徑所氣,兼又以為你對我的心意毫不顧忌地凌踏,是我一時口不擇言了。」

孟守文回應道,意態誠懇,以示歉意。

然而他未說出口的真相則是:那一日對她真切動怒過後,他確實有命人出制她的廢后詔令,亦寫就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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