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箭破空的厲聲撲耳而入,戰馬鐵蹄輪番踏過,身下土地轟然巨顫,冷雨如冰,陰霧繚繞,同袍的屍軀層層疊疊壘在岸邊,有濃濃的血腥味漫入鼻端……
忽聞淡淡墨香。
葉增遽醒,猛地睜眼,昏蒙光線下但見雕窗錦帷、玉幾耳燈,稍一扭頭,又見秦一長發鬆綰、正倚在他身邊捧卷細閱。
曾經的鏖戰殺戮如雷般直闖入夢,卻又在一剎那消失得利落分明。
秦一餘光瞥見動靜,掩下手中卷冊,正目望過來,「醒了?」
葉增點頭,側翻身子坐起,發現身上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被她脫了,屋中本來散亂的甲胄槍劍也被她收整放在立在牆邊的蘭錡上。
他抬起手想抹一把額頭,卻不防她已先他一步用絹帕按了上來。
「仍是睡不好?」秦一輕拭他臉上的冷汗,知他方才是驚夢。
葉增未答,撐在床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頓覺掌下褥底生硬,再抬眼,就見秦一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她收好帕子,微微笑道:「本以為將床板換個硬些的,你便能睡得踏實了。可誰知你這身骨卻絲毫不買賬——每次從營中回來,都是如此。」
葉增沉默許久,伸手將她圈入懷中,苦笑道:「確是睡慣了冷硬的營床,這毛病只怕難改。」
隔著單薄衣衫,他勻健的體魄傳來陣陣熱度,將她的臉龐蒸得潤然起色,連眉尖都透著一點紅。
「我睡了多久?」他的聲音貼在耳邊,更顯難得的溫存。
她則垂下眼睫,話中帶了絲慵意:「自你迎使回府倒下便睡,至眼下不過五、六個對時。」
他拉起寢衣給她蓋上,摸了摸下巴,「竟睡了這麼久?」
「你奉諭從永沛疾馳回京,一路勞頓少眠,便是睡到明晚這個時候,也不算久。」
他低笑,「想我十二年前剛入永沛大營時,哨馬放入山中一待便是數日,連著好幾個晚上不睡覺,亦不覺得有多累。」
她在他懷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閉眼半晌才輕問:「此番從邊軍回來,何時再去?」
他卻未答,環在她腰間的手略緊了些。
她似是漫不經意地道:「王城那邊傳來的消息,王上問鄂倫部討了十萬戰馬——如此之大手筆,卻不想想待放去各大邊營,又該怎麼供養。只怕到時又少不了要你親自赴邊統籌此事,可我卻實是心疼你的身子。」
他眼中猝亮,彷彿只聽到了那十萬戰馬一說,「當真十萬?博日格德竟如此爽快!」
「爽快?」秦一淡淡地笑,「你是不知博日格德趁機所邀的條件。」
「何等條件?」
「他要王上迎娶他的妹妹,鄂倫部的公主。據傳這位公主乃是哈日查蓋與一個下等的羽族女人所生,而她又因幼時痼疾而多年不能說話。」
葉增思索片刻,「此事倒無不可。王上內宮已有數位姬妾,多一個鄂倫部的公主,亦無傷大雅。」
秦一目光一掠,聲音幾乎輕不可聞:「你卻不知,博日格德是要王上——娶她做王后。」
葉增怔了一怔,一時竟啞然失笑。
「蠻子倒也真敢開這口!倘是如此,那十萬戰馬必是泡湯了。」他搖著頭,不無惋惜道。
「那倒未必。」
「此事還能有轉機?王上是何等心性,豈會甘願娶一個蠻族女子做王后,更遑論這女子的出身又是這等低賤!莫說是十萬戰馬,便是百萬戰馬,只怕王上亦不會點這個頭。」
秦一的目光變得有些玩味,「王上心中自然不情願。可你莫要忘了,此事國中的那些個世家重臣們心中定然更加不情願——據說鄂倫部的人一出王城,數名留殿議事的老臣們便輪番跪諫,什麼祖宗之法、諸侯之制皆抬出來了,非逼王上立馬回絕了鄂倫部不可。王上尚在猶遲,他們竟又說,倘是王上此番答應了與鄂倫部聯姻定盟一事,定會惹怒天啟,引均軍再度出兵伐淳。」
葉增臉色微暗:「如此不知好歹地去撩王上逆鱗,這一場跪諫必是適得其反了。」
自元光五年均軍首次北上伐淳以來,孟守文最恨的便是朝堂軍中這些畏懼均廷、主和稱臣的世家重老之臣們;近兩年來他雖因顧及自己新位未穩而沒在明面上張表自己欲舉兵南下之念,但在骨子裡是絕不容淳國文武有任何欲向天啟裴氏俯首稱臣的心思的。
而這些老臣們今日的這番話,正是定定戳中了孟守文最忌諱的那一點。
果不其然,秦一點頭道:「王上當場沒說什麼,只命人將數位老臣好生送回府中;然而入夜後便有王諭自宮城傳出,淳國答允北陸鄂倫部之請,互為姻親、結為盟國,又敕令有司擬就二國盟書,計於三日後在宮中行歃血定盟之典。」
葉增嘴角略揚,「如此,則那十萬戰馬又有戲了。」
秦一瞅他,「兩國定盟如此大事,在你眼中,無非就是十萬戰馬得之與否?」
他臉色不置可否,「若非圖他戰馬,何必與他定盟。」
她抬手遮眼,靜笑了一陣兒,又悠悠嘆道:「你這脾性,虧得王上之信任倚重,否則在朝堂上該如何是好。」
「不是有你?」葉增低頭,握住她搭在眼皮上的手,炙熱的唇壓上沾染著墨香的指尖,「連王上亦說我葉增娶了個聰明妻子,籌謀不輸三五謨臣。」
她沒有睜眼,手指卻微微顫抖,不知是因他的吻,還是因他這話。
他以為她是睏乏,便收攏雙臂,將她的身子契進自己懷中,一揚掌,將玉几上的耳燈扇滅。
卻不聞暗色中,她伏在他胸膛上發出的一絲輕微嘆息。
夜風急驟,卷過一抹紗跡,輕巧地落在使驛門外十丈的磚道上。
「札兒赤兀錫·博日格德·鄂倫台。」
女子冷冽的聲音隨夜風一起沖入他耳中,博日格德耳骨輕震,眉頭卻舒展開來,淡定地轉過身。
月光皎潔明皙,一對半透明的羽翼在夜色中迎風舒展,又如霧一般漸漸消散。
樹影蒼黑,女子清瘦的面龐隱在其後,可一身卓爾不凡的氣質卻令他身旁的烏赫曼顫巍巍地跪了下去,埋頭低聲道:「雲、雲……夫人。」
博日格德微笑著上前半步,右手撫胸,躬身見禮:「九年未見,夫人的身手絲毫不減當年。倘是您當年沒有被父親帶回瀚州,恐怕現如今已是羽族鶴雪團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了。」
禮畢,他直起身子,又進一步,頗意有所指道:「但,倘是您沒有被父親禁在瀚州整十年、被迫放棄武技修行,恐怕亦修習不成如今這出神入化的飛風流音術啊。」
雲蔻從樹影中慢慢踱出來,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青白,眉宇間似是凝煙,略有淺怒盛盈眼中。
「九年了,」她開口,竟是用了蠻語,「你如今已長成了一個懂得如何殺人掠地的雄壯男子,想必你父親在草原上的霸業也是後繼有人了。」
這話中不無諷刺,可博日格德仍是微笑,半晌後屈了屈右腿,緩緩單膝跪地,語氣轉為恭敬:「父親惦念了您整整九年。」
她凝身不語。
「九年前的那一切皆是誤會,是您不肯給父親一個解釋的機會。」他又道。
雲蔻驀然冷笑,「誤會?二十年前他將我抓回瀚州是誤會,十八年前我一時失手沒能殺了他是誤會,可九年前的那一切,絕不可能是誤會。」
她的目光橫掃而過,頓在烏赫曼低垂的頭顱上方:「齊木格·烏赫曼·鄂倫台,你是主君最親信的帳隨,九年前的那一切你自然也有份,你說——我說的都對嗎?」
烏赫曼冷汗涔涔,一聲不吭。
博日格德卻道:「您未免過於偏執。當年的結果,並非是父親的本願。事情已經過去九年了,父親一直都在等著您回去。」
「回去?讓他休要再做夢了。」雲蔻冷冷道,「我今夜來此,只為問你一句話——為何要拿寶音當做你們鄂倫部與淳國聯姻定盟的籌碼?!」
「如果不是這樣,又怎麼能逼您現身。」
「我人現如今已在你們面前,你們可以不必再用寶音做誘餌了。去告訴淳王,他不必迎娶鄂倫部的公主,鄂倫部也會給淳國那十萬戰馬。」
博日格德慢慢站起身來,「淳王已傳王諭,這件事又豈有迴旋的餘地?再說,您難道不希望看到寶音妹妹有朝一日成為東陸的皇后嗎?」
「東陸的皇后……?」雲蔻的神色就好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事情,「姑且不論淳王是否真的能夠入主天啟,單說東陸華族歷朝歷代的皇帝們,有哪一個是立了外族女子為後的?縱是寶音今日做了淳國的王后,也絕沒有能做東陸皇后的一日。」
「更何況,」她的眉頭緊緊擰起來,眼角又現怒意,「在淳王眼中,寶音只不過是一個出身低賤的蠻族公主罷了,又豈會以真心待她?博日格德,你如果真將寶音當做妹妹,就不要用這種方式害了她一生!」
博日格德不緊不慢地回:「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