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心一意無窮已 04、賜食

劉奭穿一身灰色繒衣,發梳雙鬏,眉清目秀,說不上聰明伶俐,倒也透著幾分淳樸可愛。他其實還是有些懼怕自己的嫡母的,站在椒房殿的堂上,時時露出可憐兮兮的神情,頻頻回首。

許惠就站在七八丈遠的階下,也是翹首以盼,但卻不敢太聲張。見劉奭回頭,她便沖他一笑以示鼓勵。

劉奭憨憨地笑了下,沒等笑容綻放開,珠簾撩動,霍成君衣袂挾香地走了進來。劉奭稍稍一頓,趕緊上前稽首行禮,「孩兒給母后請安!」

霍成君笑容慈藹可親,「太子近來學習可用功?」

劉奭忙道:「孩兒正跟著疏少傅在讀《春秋》。」

《春秋》什麼的,霍成君其實並不懂,她自然也就談不上考量太子的功課好壞,只說了句:「讀書是好事,太子不可偷懶。」

「諾。」

劉奭低著頭不說話了,霍成君的目光一直鎖在他身上,越瞧便越覺得這孩子木訥不討喜,心中厭惡感大增,也更加深她的決心。她揮了揮手,早有宮人將準備好的食案端了出來,送到劉奭面前。

「太子坐!」霍成君命人備了席,食案上擱著精心烹飪的食物,從糕餅乳酪到糜羹肉脯,樣樣都做得極為精緻。「以前不用讀書,這會兒只怕還沒吃呢吧?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一會兒也好用功。」

劉奭畢竟是小孩子,美食當前,哪有不饞的道理,雖然他在母后面前極力剋制,但眼神中的慾望已毫無遮攔地綻露出來。

霍成君笑著說:「吃吧,吃吧,在母后這兒不用客氣。」

劉奭笑了,小孩子純真的心靈最容易接受他人的善意,不管真偽,他很輕易地放鬆了原有的警惕。正當他在侍女的帶領下準備入席時,殿外的許惠一個箭步沖了進來,一把拉住劉奭的胳膊,「殿下,你該去讀書了,莫讓疏少傅久候,有失禮儀。」

「可……」劉奭不舍地望著那些吃食,猶豫地縮回了手。

霍成君刷地拉長了臉,冷道:「這算怎麼回事?你是哪裡的宮人,居然敢在我椒房殿這般無禮放肆?太子是由得你來指手畫腳的嗎?」

許惠跪了下來,一隻手卻仍是固執地拉著劉奭,「回皇后的話,奴婢是許太子的阿保……」

邊上有長御湊了上來,在霍成君耳邊說了幾句。霍成君聽完怒道:「一個小小的賤婢,也敢在我面前無禮頂撞?」她一拍案,起身走到許惠跟前,居高臨下地指著她,「拖出去!送交掖庭獄!」

大長秋剛「諾」了聲,劉奭反身一把抱住許惠,叫道:「別打我的阿保!你們誰也不許碰她!」

大長秋的手剛伸出去想拉許惠,劉奭撲了上來,拽住他的胳膊張嘴就是一口咬了下去。大長秋慘叫一聲,吃痛地一甩手,啪的一聲將劉奭小小的身子摔倒在地上。

從劉奭咬人到被摔出去,整個過程的發生都只在一瞬間,等椒房殿的眾人反應過來,劉奭已趴在地上號啕大哭。

許惠連滾帶爬地膝行過去從地上抱起劉奭,凄惶地將他從上摸到下,急切地叫道:「傷到哪了?還傷到哪了?你別哭……哪裡疼?告訴奴婢,你哪裡疼?」

劉奭用手虛托著下巴,抖道:「疼……」他的下巴磕在了地上,滑蹭出了一道擦痕,血絲隱然。許惠含淚抬起他的下巴,然後陡然發覺他的右手手腕上空了,平時系在腕上的身毒寶鏡不見了。

她著急地左右環顧,發現寶鏡居然被甩出去一丈多遠,她手足並用的爬了兩步,手指剛剛觸到寶鏡,手背上便踩下一隻腳。方口絲履卻是用木屐做的底,許惠慘叫一聲,瘦弱的嬌軀瑟瑟發抖,想要將自己的手從鞋底拔出來,可鞋子的主人顯然不肯讓她輕易得逞。鞋底左右旋轉了好幾下,直將她的五根手指的骨節碾得咯吱作響。

許惠痛得幾乎當場昏死過去,意識朦朧的時刻斷斷續續地聽得堂外有喧嘩聲,等她再次被痛醒後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王意居然出現在了椒房殿。

劉奭的啼哭聲夾雜在一片混亂的嘈雜中,王意將劉奭抱了起來,八歲的孩子分量早已不輕了,身高更是幾乎佔據了王意的一大半。她將劉奭抱在了臂彎里,同時小心翼翼地避開他下頜的傷口。

霍成君鬆開了腳,許惠臉色煞白地抖著手,痛得全身都蜷縮起來,她強忍住了呻吟尖叫,卻無法抑制身體上的戰慄。

雖然同住一個掖庭,但霍成君對這個年長的婕妤卻很少有見面的機會,大多數情況下,王意總是幽居在寢宮中從不輕易外出,她就好像是掖庭中一道安靜寂寞的影子,從不惹人注目。

「王婕妤。」霍成君冷冷地看著王意,想在氣勢上先行壓倒她。顯然她成功了,在未央宮掖庭內,沒人敢在皇后面前有半絲的不敬之意,更何況這裡還是椒房殿。

王意將劉奭交給跟著她一同前來的乳母阿保照顧,自己則斂衽向霍成君拜道:「婕妤王氏拜見皇后!」

霍成君冷冷一笑,不用她開口,她身邊的大長秋便已領會要義地脫口質問:「這許惠可是你宮裡的侍女?她頂撞皇后,當下掖庭獄問罪!」

霍成君原以為王意會替許惠辯解,沒想到她連眼都沒眨一下,「掖庭之事,皇后為尊,一切全憑皇后做主!」

她這樣一說,倒把霍成君事先想好的對策全盤打亂了。

皇后一直不開口,所以王意也沒能起身,一直跪在地上。

從上看下去,那白皙的頸子壓得低低的,小巧的耳垂上連最簡單的耳璫也不曾佩戴。成君不免有些愣忡,分明只是個不得寵的妾侍,王意身上何來的那種不容小覷的從容?她憑什麼能深居掖庭做到這份坦然?

有那麼一瞬的恍惚,成君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絲上官如意的影子,兩個明明身價有著雲泥之別的女子,卻同樣令她產生出一種空懷敵意,卻對之無可奈何的感覺。

大長秋在邊上已經給她打眼色,示意她先讓王意免禮起身,可她偏不,雖然明知王意並不得寵,如今得寵的人是華美人、張美人之流,可她卻有種想將陛下的女人全部列入仇敵的衝動——不管是誰,只要是他的女人,她都同樣憎惡。

「皇后!」在她愣神的時刻,王意已將地上的身毒寶鏡撿了起來——雖有許惠拚死守護,但鏡面仍是被踩變形了。王意捏著變形扭曲的寶鏡,抬頭仰望霍成君,「這是戾太子與戾夫人贈給陛下的遺物,陛下自幼帶在身上,及太子出世,親繫於太子之手……」

霍成君本不以為然天,但王意刻意說得驚悚,那字字句句足以令霍成君預感到劉病已即將爆發的怒氣。想到他對自己淡漠的態度,甚至那異樣森冷的眼神,她不寒而慄。

於是在大長秋的再次提示下,她順著大長秋給的台階軟和了態度,讓王意起身。王意拿著那枚寶鏡有意無意地在手裡反覆撥弄,這時掖庭令濁賢聞訊匆匆趕來,正要命人將犯錯的許惠帶走,霍成君突然悶聲打斷了他,「我乏了。都回去吧!」

濁賢顯然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馬上知趣地小心候在一旁,不再多嘴多事。

「皇后有仁德之心,此乃天下福祉。」王意的聲音清清冷冷,猶如山澗的泉水,偶爾濺在人身上,令人發自肺腑地感到一陣冷意。

成君眼睜睜地看著她命人將受傷的許惠抬出了椒房殿,許惠含淚和王意說了句什麼,王意沖她點了點頭,神情竟是那般地堅毅。劉奭停住了哭鬧,依偎在王意身邊,滿臉的孺慕之情,王意握住他的小手,很隨意地用手巾替他擦拭眼淚。

這一切一切的細微動作都讓成君覺得腦袋發矇發脹,她的表情如同那枚身毒寶鏡一樣,漸漸變得扭曲起來。她似乎已經明白到了王意那份有恃無恐、淡然從容的篤定和自信從何而來了,那是一份維繫深厚無間的感情,可以追溯到劉病已年幼無知的童年時光,這樣久遠的相交相知,根本不是她這個皇后能夠介入的。

她忽然就想起了許平君來——許平君、王意……劉病已,他們之間的親密她根本插不進去。什麼華美人、張美人……再多的美人也都沒有眼前這一個看似無害的王婕妤更可恨。

成君的手微微顫抖,眼看王意一行人即將踏出她的視線之外,她忽然揚聲叫道:「太子留步!」

抱著劉奭的乳母急忙停了下來,劉奭睜著滿是怯意的大眼睛偷偷回望,成君生硬地擠出笑容,「太子今日受驚了,是我這個做母后的不是。」她命人將食案上的吃食裝入笥盒內,「這些東西太子拿回去慢慢吃吧。」

許惠一臉的驚懼,甚至毫無掩飾地流露出深深的敵意。王意卻微笑著提醒劉奭,「還不快謝過你母后?」

乳母將劉奭放下地來,劉奭吸著鼻子,跪下叩首,「孩兒謝母后賞賜!」

王意命人收了食笥,一行人這才離了椒房殿正殿,才要出園子的大門,突然柱子後躥出來一隻體形碩大的長毛白狗,衝上來對著眾人一陣狂吠。劉奭人最矮,那狗躥起來足有他人那麼高,這一下嚇得不輕,當場哇的哭了出來。

乳母急忙將劉奭抱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