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心一意無窮已 01、病篤

辛亥,本始四年三月十一,立大將軍之女霍成君為後,赦天下。

霍成君搬到了椒房殿,同時王意搬出配殿,住到了鴛鸞殿,五歲的許皇子劉奭與兩歲的皇女劉蓁則被安置到了鴛鸞殿配殿。

霍成君下令將椒房殿原有的裝飾擺設全部換上了新的,當晚她精心盛裝打扮,得意揚揚地等待她的夫君來時,卻被告知陛下留宿宣室殿,無暇回掖庭安寢。她氣鼓鼓地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晚上劉病已才出現在了椒房殿。

霍成君身著襦裙,青絲半挽,臉上脂粉未施,見到劉病已來了也不起身接駕,依然嘟著嘴坐在床上,故意背轉著身不理他,所以她沒看到他目光落在床上前牆壁上空落落的架子後,遽然色變的狠戾眼神。

「這宮裡原來的東西呢?」

「不知道。」他賭氣回答。

「宮裡原來的東西哪去了?」他的聲音稍許提高。

她更來氣了,「扔了!」

身後咣的一聲,她被嚇了一大跳,回過頭一看卻已不見了病已的影子,床前多了一地的陶瓦碎片——竟是她精心插好,擺放在床頭的一盆花給砸了個稀爛。

這一晚整座掖庭都不得安寧,皇帝星夜將濁賢叫了來,甚至不惜驚動了少府,然後未央宮沸沸揚揚起來,宮人們奔波忙碌,都道掖庭失了貴重的東西,陛下大怒,勒令掖庭令天亮前一定要找回來。

一宿未曾合眼,到天明時分,濁賢戰戰兢兢地躬著身背在宣室殿門外說:「陛下要的東西找著了!」

皇帝也不等人請,直接開了門叫他進來,熬了一晚上,兩人面上都有了疲憊的倦意,只是濁賢的臉色更加蒼白。

他將一個長條形的包袱遞了上去,就再也不敢抬頭了。

病已打開包袱,雪白的帛布映襯下,兩柄木劍交疊地挨在一起。毛劍沾染了污漬,劍身黑漆漆地散發出陣陣惡臭味,貴劍已經徹底斷成兩截,裂痕的創處木刺尖銳得像一根根綉針。他獃獃地看著手裡的劍,手指顫抖地將它們一一撫摸。

濁賢就地跪著,忽然感到自己脖頸上一涼,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摸,結果手心裡一片血紅。他驚悚得抬頭,卻駭然發現皇帝紅著一雙眼,右手緊緊地握住那柄斷劍,裂痕的木刺將他的手掌紮上了,鮮血正從指縫間汩 汩地冒出來,淋漓地滴到地上。

曙光乍現的宣室,逆光站立的皇帝,被陰影遮蔽的臉上,眼神噬人,表情陰鷙得猶如來自黃泉的使者。

濁賢仰頭望著這幕令他畢生難忘的情景,身子一陣發寒,雙股哆嗦了下,一股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翌日,皇帝命人以木劍為原型,組鑄鑌鐵寶劍兩柄,劍長三尺,小篆銘刻,一曰「毛」二曰「貴」。一個月後劍成,皇帝將「毛」「貴」雙劍仍懸掛於掖庭椒房殿寢室床頭的劍架上,無人敢動分毫。

同年四月甘九,漢朝四十九個郡國在同一天發生地震,山崩地裂,城郭坍塌,屋舍毀壞,共計死亡人數達六千餘人。其中北海,琅邪兩郡的祖宗廟宇被摧毀。

天下不平,則天將有變。劉病已下詔書詢問丞相,御史與列侯,中二千石,博士等人對這場天災的看法,並且要求他們暢所欲言,不要有任何的忌諱。又下令大赦天下,釋放獄中的夏侯勝、黃霸等人。

在這樣光明正大的暗示下,有人陸陸續續地說了些看法,但也僅僅觸及皮毛,其中有一條,是指責新立的霍皇后生活太過奢侈,出宮的車輿儀仗、侍從宮人動輒上千人跟隨,而從前許後在時,車輿服飾皆甚為節儉。另外霍後不僅鑾駕奢華盛大,其出手也異常豪闊,對自己的下屬賞賜每次都不會少於一千萬,使得少府錢與水衡錢如水一樣潑出去,其奢靡程度令人咋舌。

霍成君是在長樂宮太皇太后處聽到這樣的風評的,她入宮一年多,皇帝專房燕寵,後宮無人能及。此時又初登後位,正是人生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刻,哪裡還聽得進這些批評之詞。

「他們算什麼東西?少府錢和水衡錢都是皇帝的私錢!我是皇后!妻子用夫君的錢天經地義,我愛怎麼用是我的事,關他們什麼事?一個個都吃飽了撐的!他們不過就是嫉妒我罷了,陛下就愛看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樣子,他說我花再多的錢都沒關係……」

上官如意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加上旁邊霍家幾個姐妹一臉歆羨地扯著小妹身上靚麗的衣裳,迭聲地附和,不住地讚美,使得霍成君更加得意不凡,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如意無奈得頭疼欲裂。

她雖然貴為太皇太后,但顯然,她這位小姨母從來就沒把她當成一個長輩來看待。

雖然霍成君也曾不服氣地想和許平君一較高下,同樣每隔五天便到長樂宮來問候探望,但顯然,這樣的問候請安方式只會讓如意更為心煩無措。

孤處長樂宮的如意曾經十分渴切許平君的五日一朝,藉此來排遣幽宮中 寂寞。可如今,她只恨不能將長樂宮的大門緊緊閉合,不想再讓人來此騷擾。可惜,這樣的念頭她只能擺在心裡,霍家的這幾位姨母皆配備長樂宮的門籍,不僅出入宮門自由如私宅,而且還不限門限的時辰。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要她們想來「探望」她,便能結伴而來。

霍成君的境遇實在令她的五個姐姐感到羨慕不已,鄧夫人一邊撫摸著成君衣衫光華的料子,一邊涼涼地說:「小妹的身材保養得可真好,也難怪陛下這麼寵你。不過,你雖然年紀輕,可也別為了 自己的身材而不肯生孩子!」

霍成君面色大變,沒等開口,那頭范夫人已掩唇笑道:「真是為這個特意不生倒還好,你可別最後淪為六妹那樣啊……」

金夫人當即黑了臉,恨恨地瞪了五姐一眼,拂袖出了長信殿。

霍成君怒道:「你把我比做誰不好?我豈會是和六姐一樣的人?她夫君以前是個什麼貨色,說好聽了是秺侯,其實不過是先帝的玩物罷了!她生不出孩子來只能怪愛她嫁的男人無用!憑他也想和陛下相提並論?我看你們都昏了頭了!」

「是是是!是五姐我的錯!說錯話惹妹妹生氣了!」范夫人假意打自己嘴巴,笑道:「小妹別生氣,這也真是委屈了六妹,說來說去還是六妹夫不好,搞得府里侍妾也是一無所出。陛下可不一樣,隆下怎麼說還有一兒一女呢!」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是火上澆油,把霍成君的怒火勾得恨不能燒起來,「那兩個無賴小兒豈能算陛下子嗣?大漢將來的皇嗣自然得自我的兒子來繼承!他們算什麼東西?五姐你說話以後注意點尊卑分寸,堂堂度遼將軍夫人,豈能連這佯是基本的嫡庶都分不清了!」

范夫人忙道:「唉,我一介庸婦,少見識,妹妹消消氣!姐姐預祝你早生太子!」

范夫人連連打眼色給其他姐妹,於是滿室的人一連迭聲地說:「是啊!是啊!早生太子……」

如意不願再聽下去,從榻上起身,假借更衣為名走開。

貼身伺候的恬兒體貼入微地小聲詢問:「等會兒是否照舊伺機打發她們回去。」

如意無力地點了點頭,感覺頭疼越來越嚴重,「就說我身體不適,需要靜養……」

「那是否要去未央宮尋女醫來問診?」

如意愣了下,以前經常給她問疾侍候的那位女醫淳于衍早已不在宮中當值,據聞其家中陡然發跡,不僅得了大筆的金錢,還得了價值不菲的田地、宅第,所以不再行醫。脫離賤籍。

「不用了,不是什麼大毛病,躺躺就好。」換個陌生人到長信殿問診在,她會有強烈的排斥感。

恬兒小心翼翼地扶著大皇太后走回寢室,這一路沒什麼人跟在近前,恬兒等走到僻靜處,忽然說:「博陸候休假了,有太醫去博陸侯府問過診。」

這兩句看似沒關聯的話卻令如意掘猛地一震,她停下腳步,盯著園子里的一株紅得像血一樣的牡丹,長長地吁了口氣,「他終究老矣!」

她彎下腰伸手去採花,卻不料花莖生得異常結實,十分不易折斷。她使力猛地一扯,牡丹被她採摘下的同時,層層疊疊的花瓣受到強烈的震動?居然一下子全散了。霎那間,那血紅色的花瓣漫天飛舞地簌簌落下,如意拿著一支光禿的花莖,看著一地的花瓣,眼眸中露出深深的痛惜之色。

霍光的確病了。

雖然太醫們診斷後都說並不是什麼致命的重病,只需日常多加註意調養云云,但作為當事人的程霍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已精力大不如前,急速衰老的軀體令他逐漸感受到了死亡臨近時驚怖的腳步聲。

每每在承明殿,他通宵看奏章看得伏案昏睡而去,在半夢半醒中居然會見到蒼老的孝武皇帝——那個因為懼怕死亡而夢寐族長生不老術的老人,最終做出了他一生中最為荒唐的錯事,他誅殺了自己的女兒,同時逼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更甚至於……

霍光在這樣可怖的夢境中醒來,醒來後他迷迷糊糊地似乎想起了什麼,又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也許就快要追尋孝武皇帝於泉下了,但他和當年的武帝一樣,異常害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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