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許人間見白頭 03、安胎

霍成君回到家時,恰好在東廂園子的牆根下撞見霍雲正摟著府里的一個婢女在肆意狎戲。她冷冷的站在牆邊上盯著看,直到那婢女注意到她的存在,嚇得一哆嗦,忙推開霍雲,衣衫不整的跑開了。

霍雲意猶未盡,不免滿臉失望,但他從小被霍成君欺壓,也知道她是霍夫人呵捧在掌中的心肝寶貝,所以總讓著她三分。

霍雲攏著衣襟,笑問:「今天不去長樂宮遛狗了嗎?」

霍成君勃然大怒,指著他罵道:「我遛不遛狗關你什麼事?你要玩女人回你自己家去,少在我面前做這等污穢噁心之事!」

霍雲被她罵得灰頭土臉,不免掃興,撇撇嘴,拂袖走了。

霍成君義憤難平,氣鼓鼓的轉身,卻不想恰好撞見了監奴馮殷。馮殷向她一揖:「姑娘……」

霍成君心悸難平,又見馮殷俊秀如女子般的容貌,想到他在府里的另一重身份,更是滿心不屑嫌惡,「你是怎麼管教府里的奴婢的?難道你教導出的人就只會擅長狐魅勾引主子嗎?」

馮殷不卑不亢,泰然處之,任由霍成君夾槍帶棒的一通指桑罵槐,自己卻彷彿仍猶那一株玉蓮,出淤泥而不染的無塵之狀。

霍成君並沒有因為這一番尋由發泄而感到舒坦,馮殷置身之外的態度令她想起今早所受的漠視,不禁倍感委屈。她一跺腳,發足往後室奔去,嚇得一干婢女匆匆向馮殷肅拜後趕緊跟了上去。

霍夫人正在房間里合計著京城諸侯官吏女眷為小女及笄所贈的禮單,霍成君突然闖了進來,劈頭蓋臉的將屋裡的婢女一通打罵:「滾出去!滾出去!都給我滾——」

婢女們先是躲,最後終於明白自家的姑娘真動了脾氣,忙一窩蜂的逃了出去。霍夫人皺著眉頭,剛要開口訓斥,小女兒一頭撲入她懷裡大哭。

「這是怎麼著了?」

她只是嚶嚶的哭,纖細的肩膀顫抖著,哭得無比委屈。

霍夫人長長嘆氣:「這又是怎麼了?我一上午都挪不開身,你六姐回家來也是這般哭,她嫁到金家都八年了,肚子卻還是沒有半點動靜。小叔子家的孩子們都已經會跑會跳了……」

霍成君腦海里浮現的儘是許平君寬大的衣衫下明顯隆起的小腹,她不由哭叫道:「六姐有什麼好傷心的?又不是她一個人不能生,是她的男人沒用,府里那麼多家人子,也沒見一個懷孩子的。也就有些人命好,想當皇后就當皇后,想生孩子就生孩子,生完一個又一個……」

霍夫人立即明白了女兒的心思,一把推開她,手指直戳她的額頭,叱道:「怎麼過了兩年還存著這個傻念頭,堂堂大將軍之女,你想要什麼樣的夫君不行?我不許你再動那糊塗心思!」

成君哭道:「你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當初是你說讓我進宮的,如今卻想著把我嫁給別人!我誰都不嫁!老死在家裡算了!」

霍夫人氣噎,伸手想打,可又見女兒哭得可憐,實在下不了手,不由斥道:「那你想怎麼辦?我知道你喜歡皇帝,可許皇后名分已定。難道你放著良家主母不做,甘願進宮當妾侍不成?難道你喜歡每天看著皇后的臉色?」

「我不管!我不管!那明明不過是個微賤的女人,卻獨自霸佔著陛下,說什麼故劍情深,她哪點配得起陛下?哪裡夠得上母儀天下?我不要嫁給其他人,既然當初你說讓我嫁給陛下的,那我就只嫁陛下,除了他,我誰都不嫁!閹人之女能當皇后,我堂堂大將軍之女,為何不能?」

霍夫人大大怔住,半晌,倏地站了起來。

霍成君見母親在室內來回踱步,低頭沉吟。她哭了半天,這會兒沒了附和之人,也漸漸覺得沒了意思,便擦乾眼淚,撒嬌的喊:「母親,你轉得我眼都暈了。」

霍夫人停了下來,臉上有了笑意,「君兒說得很對,大將軍之女緣何還比不過一個閹人之女,這怎麼都說不通。」

霍成君眨著眼睛,悶悶不樂的說:「那也沒辦法,要怪只能怪父親當初太好說話,這才被一個閹人欺爬到了頭上。」

霍夫人笑道:「其實你要當皇后,也不難。」

成君想了想,拍手道:「讓父親去告訴陛下,叫他廢后!」

霍夫人語笑晏然,「別急,總會有法子的。」

「無礙。」太醫令的聲音穩若磐石,垂首站於床側的太醫們暗自鬆了口氣。

劉病已仍是不放心,追問道:「她身子太虛,總要開些方子補補才好。」

太醫令笑道:「陛下別急,葯補不如食補,容臣回官署和太官令商議商議,以後幾個月按季節變化,逐月給皇后慢慢進補。」

太醫令一說完,劉病已已忍不住一連迭的說:「好好好!怎樣都好!朕就是見不得她再吃不下睡不著,最後還搞得暈厥過去。」

太醫令道:「皇后的脈象穩定,方才也叫女醫檢查過了,胎位正常,只是妊婦個體有差異,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不適。陛下不用太擔心,臣會安排屬下晨昏來給皇后各請一次脈,再叫女醫每日診察胎位,確保萬無一失。」

劉病已仍不放心,碎碎念的再三叮囑,反覆的說這說那。許平君躺在床上,背過身,捂著唇偷笑。王意跪坐在床側,斜眼乜她,低聲道:「陛下這也是為你著想,你居然還偷著樂和,真是沒心肝。」

平君撅嘴抱怨:「你難得進宮一趟,他們在這吵吵嚷嚷的,我們連話都說不上。」

「這容易……」王意眼瞼未掀,突然把聲音拔高,「皇后說你們說話聲音吵得她很暈……」

室內的一切雜音馬上消失,太醫們靜若寒蟬。許平君不好意思的偷偷扯王意的袖子,王意紋絲不動,仍是一本正經的坐著。

劉病已首先反應過來,連連沖太醫令揮手,示意所有人統統退下。

淳于衍尾隨在太醫們的最末,正要走,王意突然抬頭道:「你且等等。」

淳于衍本不確定是喊她,猶猶豫豫的回頭,王意神色平靜的望著她,「淳于女醫,請留步。」

她對王意並不太了解,只知道那氣質清冷、舉止貴氣的年輕女子是皇帝、皇后在民間結識的舊友,雖然沒有官秩在身,偶爾出現在宮裡卻非常受人尊敬。淳于衍身為卑微的女醫,自然不敢得罪這等權貴,於是忙低眉順目的回過身,「諾。」

王意並不顧忌劉病已和許平君在場,只是指著床頭案上一盌巾羹說:「這盌羹里加了藥材,本為大補之品,只是侍女從太官處端來時羹已微冷。你既是女醫,自當明白妊婦吃了這些性寒的食物,損大於補……」她的瞳仁黑亮得閃著內斂平靜的波光,語氣仍是不疾不徐,「你應當及時提醒宮人更換才是。」

淳于衍戰戰兢兢,當著帝後的面,連自辯的組織能力都喪失殆盡,只是唯唯諾諾的點頭。

劉病已道:「你下去吧,以後記得照顧皇后,不得有半點馬虎。」

等淳于衍退下,許平君撐起身子,拉住王意的手說:「到底還是你心細。」

劉病已看了看平君,再看看王意,忽道:「三姑娘,朕想拜託你一件事。」

王意起身,狀似惶恐的承讓:「陛下言重了。」

劉病已朗笑:「三姑娘,你明明不把朕的話放在心上,卻總喜歡擺出一副在意的謙恭模樣。」見王意嘴動,知道她又想婉言解釋,忙制止,「朕不為別的事求你,平君懷孕後精神總是不好,我希望到她臨產分娩,你能一直陪著她。」

王意定定的望住他,「陛下的意思是要我搬到宮裡來住?」

「朕知道你不稀罕官秩,也不必封你做什麼長御,朕讓人給你定製門籍,由得你自由出入。你位比長御,卻又沒有長御的約束,如何?」

王意想了想,既沒答應,也沒拒絕,沉思良久,開口問道:「陛下會將皇后安置到何處分娩?」

婦人分娩和喪事一樣屬於不吉,在民間妊婦需離家分娩,一月方可回。宮中風俗亦然,許平君分娩肯定不會留在未央宮中,照舊例,去上林苑某處宮苑別館的可能性大些,只是平君的產期可能會是在正月,那個時候朝廷正是諸侯朝請的繁忙時刻。

劉病已沉吟:「這倒還沒想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王意抿唇嫣然一笑:「事先多安排些人在宮館裡,免得陛下到時聞訊昏暈過去,也好及時調派人手照應。」

許平君撲哧一聲笑了,劉病已聽出話里的調侃,一時窘得只得四下環顧,連連嗟嘆,「三姑娘啊,你遲早得為你這張利嘴付出代價。」

王意柔柔一笑,淡然應對,「無妨,我等陛下來討這筆債就是。」

殿外的氣溫偏冷,一出甬道,淳于衍便感到一股襌衣無法抵禦的寒意。

掖庭宮門前張賞正與人低聲說笑,她走了過去,在他邊上小聲的問:「下了值能直接回家么?」

張賞回頭,邊上的同僚正嬉皮笑臉的朝他們張望,他連忙推搪,「照舊照舊,你不用等我……」

她哀懇的瞅著他,「別去賭錢了,這個月的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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