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許人間見白頭 02、妊娠

秋風習習,許廣漢踏著輕盈的步子,熟門熟路的走到掖庭的宮門前。宿衛掖庭門戶的侍衛張賞是個機靈人,遠遠的見他過來,先行笑著作揖:「昌成君!」

昌成君這個稱號是去年才剛剛封下的,不同於侯爵,只有采邑沒有爵位。當時劉病已對這個稱號十分不滿,因為「君」者通常只封給女子,是對女子的尊號。

許廣漢對這樣的字眼特別敏感,但是霍光執意不肯答應給許氏賜爵,最後僵持了一年多才給了這個有采邑沒爵位的「昌成君」。

張賞親熱的讓開道,「許皇后最近的身體可好?」

提及女兒,許廣漢稍有不悅的心情馬上豁然開朗起來,但他對張賞的阿諛奉承視若未見,徑直入了掖庭宮門。

等他的身影去了好遠,張賞慢慢收斂起笑得有些發僵的面頰,忿忿的啐道:「不過是個閹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張賞的話引來同僚們的一通鬨笑,有人出言譏諷道:「你倒是個丈夫,可你生得出皇后命的女兒嗎?」

許廣漢給女兒帶了點吃的,那是許夫人在家親自下廚煮的雕胡飯。椒房殿的侍女立即將飯拿了下去,分裝在玉盌里端了上來。

許平君衣著樸素,人懶洋洋的歪在几榻上,劉奭坐在她身邊,正低著頭自顧自的玩耍。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奭兒,叫人了沒?」

劉奭抬起頭,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笑眯眯的看了許廣漢一眼,甜甜的喚道:「外祖父好!」

許廣漢大樂,招了招手,劉奭爬了起來,搖晃著兩條胖胖的腿走到外祖父跟前。

「我的好外孫!」許廣漢笑著抱起他,回頭再看平君,她正放下玉盌預備起身,邊上的侍女扶持著她。他問:「這是要去長樂宮?」

「嗯。」她柔柔的笑。

「你面色不好。」

玉盌中的飯只吃了兩口,剩下了大半盌扔擱在那裡,平君見父親的目光所至,忙道:「母親做的飯很合我口味,剩下的等我回來再吃。」

「這兩年,你每五天去一次長樂宮問安,風雨無阻的,平時倒還罷了,但你現在不同以往……太皇太后不是也說讓你別去了嗎?」

「父親。」她垂下眼瞼,略顯蠟黃的臉龐上綻放著溫柔的笑容,「這是我作晚輩應盡的孝道,而且,長樂宮太冷清了。」

一句話說得許廣漢也不禁感嘆萬分,上官如意才十七歲,正是如花般的年紀,卻要在長樂宮中終老此生。

說話間,許平君已整理好儀容預備出門,劉奭喊:「母后,奭兒要去。」

她回頭看著兒子,「奭兒留下陪外祖父玩好不好?」

劉奭扁了扁嘴,「奭兒要去,奭兒要去,奭兒要和母后在一起……」

許廣漢哄他,「和外祖父玩,外祖父帶你去園子,要不然,我們去滄池泛舟?」

他只是不理,小手伸向母親,身子前傾,滿臉焦急:「要去,要去,我要去……」喊到最後,竟有了哭意,只差沒放聲號啕,「母后不喜歡奭兒了!母后不喜歡奭兒了!母后不喜歡奭兒了!」

平君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母后怎會不喜歡奭兒?」

他哭鬧不止,「母后要喜歡小弟弟了!」

「胡說。哪來的小弟弟?母后最喜歡的人是奭兒。」她過來捧住兒子的臉頰親了親。

劉奭稍許止住哭聲,卻固執的拉住母親的衣襟不讓她走。

許廣漢嘆氣:「要不然你就帶他一同去吧,隨車輦多帶些阿保和侍女去,免得他頑皮淘氣。」他看著外孫,笑逐顏開,「其實奭兒算乖巧聽話的了,陛下小的時候那才叫一個淘啊,我每天一睜眼就得打醒精神盯住他……」

聽到劉病已小時候的事,平君就會忍不住發笑,雖然她很清楚這是父親故意說來逗她笑的。

坐車從未央宮去長樂宮,剛出宮門她便開始止不住的頭暈噁心。許惠讓車夫減慢速度,可平君仍然暈車暈得不行,面無人色,好不容易熬到未央宮,才剛停車,她便哇的聲吐了。

許惠手捧陶盂接著,平君吐得挖心掏肺,直到把早起才吃的一點雕胡飯全吐光。許惠急道:「回回來都得這樣,即便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呀。」

平君啞著聲喘氣,接過水漱口,「別說那些有用沒用的了,差人去通稟了嗎?」

「太皇太后已經傳召了。」

她著急下車,許惠急忙扶住她,「皇后,你小心哪!」

長樂宮的整體建築群分布和未央宮差不多,也分前朝正殿、後寢掖庭,另有少府官署等等殿閣,漢初最早用作處理政務的便是這座位於長安城東的長樂宮,只是後來未央宮建成,惠帝搬去未央宮了,將偌大個長樂宮留給了呂太后居住。之後漸成慣例,長樂宮成了太后們的長居之地,只是那些前朝的正殿閣宇再沒了用處。

長樂宮掖庭主殿長信殿內,如意坐在榻上,身邊的案上正擺著一副棋,許平君欲跪下叩拜,她手裡拈著顆白子,揮手道:「起來吧,你身子不便。」眼波斜飛,看了她幾眼,「上次讓你回去好生養著,怎麼越養越虛了?宮裡那些太醫怎麼說?」

平君笑道:「是我胎氣重,以前懷奭兒時也是如此,吃不下睡不著,總是要熬過這幾個月才會好些。」

其實她懷這一胎比懷劉奭時更辛苦,已經四個多月了,卻仍是孕吐不止。為了這,劉病已把太醫罵了個狗血淋頭。

「曾祖母……」劉奭蹭了過去,好奇的盯著如意麵前的棋盤看。

如意笑問:「奭兒會弈棋否?」

劉奭脆生生的答:「會!」手一伸,卻在棋盤上抓了一大把棋子,把整個棋盤攪得一團亂。

平君嚇了一跳,忙把兒子拖了回來,伸手掰他的手指,「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般淘氣?」

如意道:「不礙事的,小孩子嘛。」她隨手抓了一把棋,裝在水晶盤裡,遞給劉奭,又吩咐身邊的長御,「恬兒,你帶殿下到偏殿去玩會兒。」

恬兒應諾,抱起劉奭,與十來名阿保和侍女一起離開。

如意招呼平君在自己對面坐了,問她,「可會弈棋?」

平君搖頭,「六博倒會些。」

這個她不僅會,還是箇中高手,可惜如意對六博不是太感興趣。

「我不喜歡賭錢。」如意蹙著眉低吟,「先帝也不玩這個。」

平君猛地一顫,為什麼她所認識的那個金陵,卻是玩六博玩得不亦樂乎的人,與如意口中的先帝恰恰截然相反。

「怎麼了?」

「哦,沒什麼,剛才……孩子好像踢了我一下。」

如意托腮輕笑,「能做母親,一定非常幸福吧?」

平君赧顏撫摸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希望這一胎能生個女兒。」

「為什麼想要女兒?」

平君很認真的回答:「皇子們長大了列土封疆,都要就國離京,我是個自私的母親,不希望孩子離得我那麼遠,每年只能見上一次面。還是公主好,將來給她找個好夫家,我能時時刻刻的看到她……」

如意不語,神情有些黯然,最終化作死氣沉沉的淡漠。

去烏孫和親的翁主劉解憂又一次寫信回漢求救,匈奴人不僅攻打了烏孫,還不斷搔擾中國邊境,朝廷已經準備發兵。戰事將起,但這一切卻都與這位幽居深宮的年輕太皇太后無關了,宮外風雲變幻,她這裡始終是死水一潭。

平君暗自觀察她的臉色,揣摩著她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問道:「太皇太后可還是惦記恩師?妾與陛下贊過夏侯勝的學問,陛下也說那是個人才。只是……」

如意回過神,意興闌珊,「皇后費心了!夏侯勝雖是我的師傅,可他詆毀孝武皇帝,終是大逆不道之人。再有學問,也難得寬赦。」

夏侯勝精通《尚書》,確是有才之人,卻也難免有儒生的迂腐固執,數月前劉病已欲給自己的曾祖父尊廟號,所有人都表示贊同,唯獨夏侯勝參劾說孝武皇帝在位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但他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致使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他認為武帝無德澤於民,所以不宜立廟。

雖然他以孤勇之勢說了大實話,但是這樣的實話實在說得太不看場合。夏侯勝隨即被丞相蔡義及眾御史參劾,以毀譽武帝之罪下獄。

「我聽說,夏侯勝即使在獄中也在教人《尚書》,真可謂良師也。」

如意淡淡一笑,許平君當了兩年皇后,卻仍是一貫的天真率直,真不知道她何時才能改變?

如意支頤沉思,也許,是因為被照顧得太好了。這兩年,那個庶民皇帝慢慢適應了當傀儡,她甚至在那位未央宮的天子身上逐漸品味出當年劉弗的影子,只是劉病已的情緒更隨和。

劉弗是抑鬱不滿的,可劉病已在這樣壓抑的環境中卻似乎仍呼吸自如,雖然被限制良多,卻不失開朗知足的心性。

她曾經百思不得其解,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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