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萬歲為樂豈雲多 05、權衡

也許是上了年紀,也許是天性膽小,八月初五,楊敞這位在廢帝中被霍光硬推到檯面上的首功之臣,在新皇帝還沒來得及頒下封賞前,突然一命嗚呼,薨了。

而那個一而再,再而三在朝堂上彈劾對手的嚴延年,終於在御史中丞猛烈的攻訐下一敗塗地。嚴延年不是愚昧之人,他當然不願意死在這樣一種稀里糊塗的罪名之下,所以他趁著楊敞身故,公卿忙於弔唁,無暇顧及他的時候逃亡了。

霍光十分生氣,一方面是得力助手楊敞死了,一方面還是劉病已的固執顯然超出他的想像,所以嚴延年的逃亡令他找到了某種情緒上的發泄。一封詔書就此傳送到千里之外的山陽郡,嚴延年雖然逃了,但死罪仍在,嚴延年的女兒難逃株連之罪。

楊敞的喪事結束,山陽郡那裡也傳回了劉賀的消息——劉賀妻,嚴羅紨病故。

是畏罪自殺還是當真病重身故,這個答案已經不值得長安城內的公卿費心思考。百官少了領頭人,也就沒人再在朝堂上提及立霍成君為後的事,但不提歸不提,雖然少了正面奏書,背後卻仍是少不得流言蜚語,腹誹連連。只要沒有眼瞎耳聾的,都非常拎得清這股風吹來時要往哪邊倒,所以明面上雖不再向皇帝提立後的事情了,私底下大家卻都在議論霍家的這位小女兒霍成君,將如何取代上官太皇太后,入住掖庭椒房殿。

而在宮內,就連守備掖庭門戶的侍衛也察覺到了一個令人亢奮的現象——傳說中即將被立為皇后的霍家小女以一種難以想像的姿態,頻繁出入掖庭椒房殿。

「那個女人又來了?」椒房殿寢宮的床上擺著一隻鞋樣子,霍成君隨手拿了起來,發覺做工並不精緻,至少和她腳上穿的絲履沒法比。她再也懶得細看那粗糙的針腳,隨手丟到一旁,卻沒留意緊抿著唇的如意臉上閃過一道厭惡之色。

如意不著痕迹的把那隻鞋樣收了回來,霍成君注意到她的小心翼翼,猛地恍然:「不會吧?這麼丑的東西是你繡的?!」

如意不答,但眸底蘊藏的怒意更深。

霍成君嗤笑,不屑之色更濃,「宮裡的采繒錦緞都是東西織室出的,外面就算有再好的現貨高價叫賣,或是家中奴婢自己定製,也總要比宮裡織室出的成色差些。你的用度已經是全天下最好的了,又不缺吃穿,為什麼還要屈尊做這等無趣的事?」拾起她的手,手指上滿是星星點點被針戳破的細小傷口,「你看看,竟還弄傷自己的手,至於嗎?」

如意想抽回手,怎奈成君抓得牢牢的,她只能壓下滿腹怨氣,故作平淡的說:「不過是打發時日罷了。」

成君狡黠的一笑,眼光迅速瞄了眼如意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的鞋樣,放開她的手,揶揄,「男人的鞋樣……呵呵,這要是被掖庭令瞧見,這座未央宮又不知該生出多少風流故事來。」

這下如意是真的怒了,眼光銳利,寒芒乍現。然而霍成君仍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態度,她自行脫了鞋,上了床,挪了床角的一張玉幾過來歪著身子,懶洋洋的重歸舊題:「那女人天天上這來,等改明兒我住進這椒房殿,你說她還會不會來?」

她年紀雖幼,姿色卻艷,這麼似笑非笑的噙著一抹嬌憨,眼波流轉,顧盼神飛。如意心中一動,「你若做了皇后,可得算是我的孫媳了,到時候你會不會天天來瞧我?」

霍成君勃然色變,脫口道:「我可是你姨母!」轉而低下頭,似乎當真為此苦惱起來,「這可不好,我明明長你一輩的……若是嫁給陛下,我還得做你的姨母才行!」

如意不露痕迹的冷笑。

成君倚在玉几上,單手托著下巴,眼神漸漸放柔,一副少女懷春的恍惚痴樣兒。許久,方是一嘆,呢喃,「陛下最近怎麼也不來給你晨省問安了?」伸了伸腰,嬌柔慵懶的打著呵欠,「困了,每日都這麼早起,實在折騰人哪。」

隨手推開玉幾,在床上找了一副玉枕,枕上罩著錦帛,她拍了拍那枕上的錦帛,又嗅了嗅氣味,似乎覺得能夠接受,於是就勢一歪身子,側枕著玉枕躺下,聲音困頓低迷,「一會兒我母親要來,她若來了,你叫醒我。」

如意站在床邊不動,侍女們戰戰兢兢的也站著不敢動。半晌,如意揮了揮手,於是一名侍女急忙上前,抖開一條錦被輕輕替霍成君蓋上。

香夢微酣,少女甜美的睡靨上淺淺的勾起一抹嬌嗔,「你……你別走……」

侍女一愣,不敢動彈,隔了片刻,成君的嘴角抖動,竟是笑了起來,吟哦似的一聲嘆息,「唉……病已……」

如意走到門邊,一隻腳本已跨過門檻,聽了這話,猛地轉過身來,手扶著門框,望著床上半夢半醒的少女,久久的陷入沉思。

九月,大赦天下,楊敞死後一個月,由蔡義接任丞相一職。蔡義的老邁早已不能勝任任何官職,可霍光依舊把這位八十多歲,連走路都要兩個人左右攙扶的老人擢升上了丞相的位置。這個決策不能說不引人非議,於是朝上也有人提出質疑,但是霍光的回答依舊冠冕堂皇的令人無語。

「此乃為昭帝講《詩》的師傅,德高望重,以他為丞相,有何不妥?」

即便是再有才能的人,到了蔡義這種已屬罕見的高齡,早該回家養老,更何況蔡義的身體狀況早已一日不如一日。丞相是百官之首,不說指望耄耋老人能在這個位置上對朝廷有所貢獻,但至少眾人都希望大漢朝別再出現一位死於任上的老丞相。

而另一方面,在人事調動趨向穩定後,立後的事終於再次被提出日程。霍光依然不表態,但是經歷過雋不疑、劉德二人拒娶霍家女後的處理慣例,朝臣們早已習慣了霍光這種謙遜式的沉默。霍光不表態沒關係,因為霍夫人早已在私底下放出風聲,所以鼓動皇帝立霍成君為後的聲勢再度熱烈起來。

「父親!」張安世甫進家門,便被張彭祖堵在了堂屋的階梯上。

彭祖的樣子有點急躁,可張安世卻視若無睹,張千秋一把將弟弟拽到邊上:「父親難得休沐,你到別處玩去。」

張安世慢吞吞的脫了鞋上堂,婢女取來熱水給他凈手,擦臉。

彭祖急道:「可是……」

張千秋猛地一拽,眼中有了警告之色:「出去玩!」

面對這個從小敬畏的大哥,張彭祖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妥協,「我找父親有事。」

張千秋一笑,「做了中郎將的人果然不同了啊。」

「讓他進來!」坐上席的張安世突然發話,聲音威嚴沉穩,彭祖心裡不由一顫,硬著頭皮進了門。

張安世斜睨著小兒子,冷淡的說:「你仗著自己從小與陛下有同席研書的情分,在兄長跟前也敢放肆無禮了?」

彭祖急忙行禮,「兒子不敢。」

「我看你現在也沒什麼不敢的!」他冷哼一聲,「陛下的婚事不用你瞎操心,你先管管你自己,都已經十七歲了,整日和府中侍婢廝混,也不上心正正經經的找門親事成家。我且問你,延壽說你不肯娶親,這是怎麼一回事?」

張安世眼神凌厲,要不是清楚小兒子與平日侍婢廝混,在男女歡愛上並無疾礙,他肯定少不得一頓家法教訓。

彭祖振振有詞,「昔日冠軍侯曾言,『匈奴不滅,何以為家』,兒子歆慕其胸襟豪情,亦……」

「冠軍侯!」張安世氣得直冷笑,「就憑你這點出息也想學霍去病?」

彭祖不吱聲了,他今天拼著被父兄一頓臭罵,為的是劉病已的重託。

「父親!」他跪下重重的磕了個頭,「這句話是陛下教兒子說的,陛下自幼是伯父養大的,詩經中有句話叫『無言不讎,無德不報。』,陛下與許婕妤鶼鰈情深,夫妻情重……」他見父親已經朝他直擺手了,忙膝行過去,大叫,「陛下重情有什麼不對嗎?陛下這般重情更顯得仁德厚道……」

「行了!」張千秋直接將三弟從地上拖了起來,「沖父親這麼無禮叫嚷,你也太不像話了!」

張安世皺眉,滿臉不悅,「你出去,回房好好反思今日的言行得失,想不明白就不要出來!」

張彭祖明白這是沒用了,父親鐵了心是站在霍光一邊的,自己說再多也動搖不了父親的心意。他心裡覺得悲憤委屈,忿忿的站了起來,轉身跑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說:「都說當了皇帝,可以隨心所欲,如今看來,竟是大錯了!」

張安世剛要張嘴訓斥,張彭祖一跺腳,早跑得沒了影。他氣得不輕,臉色鐵青,張千秋忙小心翼翼的勸解:「三弟年紀還小……其實陛下年紀也太小……」

張安世氣得嘆氣,「不長進的豎子!」這話本是訓斥小兒子的,可接在張千秋的話後,倒像是連皇帝也一塊兒罵進去了。

他急忙閉了嘴,被張彭祖這麼一鬧騰,他的精神明顯不濟,疲憊不堪的伸手揉著自己的眉心。

張千秋細細想了想,這才謹慎的詢問:「關於敬兒的親事……」

張安世打起精神,閉了閉目,再睜開時,眼神已恢複清明冷靜。孫女張敬今年及笄,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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