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萬歲為樂豈雲多 02、婕妤

木蘭為棼撩,文杏為樑柱;金鋪玉戶,華榱壁當;雕楹玉碣,重軒樓檻;青瑣丹墀,左槭右平,黃金為壁帶,間以和氏珍玉……這就是未央宮。許平君抱著孩子從車上下來,目睹著眼前的一切,發覺自己早已驚懼得手腳發軟,足下踩的似乎並不是結實的地磚,而是雲里霧裡的棉絮,軟軟的,飄飄然的。

「我一定是在做夢。」她重複著這句話,直到張彭祖把她帶到了掖庭宮門前,許廣漢早已先一步接到消息在那等候多時。

「父親……」她壓低聲喚了聲,騰出一隻手拉住父親的衣袖,「這是真的嗎?病已真的當皇帝了?」

許廣漢喜怒不形於色,「是啊,太皇太后要見你。」

「父親!」她更加緊張得連口齒都不清楚了,「太皇太后要見我?為什麼?!」

「傻孩子,你是……陛下的髮妻啊。」低頭看了眼尚在熟睡中的外孫,低聲囑咐,「一會兒若是太皇太后問了些什麼你答不上來,你就悄悄把奭兒弄醒……這孩子是你最好的庇佑。」

平君不明白,「那病已呢,他現在在哪?」

「噓……要尊稱陛下了。」許廣漢憂心忡忡的望著單純的女兒,「這宮裡有太多規矩,看來你得重頭學起。」見她因自己的這句話變得更加緊張,忙又改口,「別太拘謹,父親在這宮裡十數年,交友雖說不上廣博,到底還是有些人緣的。你性情溫和,只要規規矩矩的,不出什麼亂子就好。」

如果張賀仍在世該多好!許廣漢忍不住唏噓,以張賀在宮裡的地位和人脈,當能顧及平君周全。

平君有滿腹疑問待解,還想再向父親再多打聽些詳情,甬道那頭走過來個容顏端莊的宮女,打量了平君一眼,便伶俐的發問:「是許夫人么?太皇太后宣召!」

許廣漢忙催促:「去吧,去吧,別讓太皇太后等太久……」想了想,提醒一句,「太皇太后是陛下的祖母,你是晚輩,要記得謙恭孝廉。」

平君一路在心裡默記,祖母,孝廉——父親特意叮囑的細節,自然有他的用意——到椒房殿正殿門前時,她陡然想了起來,前一任皇帝不正是因為不孝而被太皇太后廢黜的?

椒房殿屬於整座掖庭的首殿,殿宇房舍與未央宮大殿的格局相類似,同樣按照前朝後寢的格局,椒房前殿寬廣莊嚴卻不失細膩奢華,鴻羽為帳,香桂為柱,淡淡馨香撲鼻,聞者欲醉。

殿內丹陛之下站著七八名侍女,眼觀鼻鼻觀心,許平君進殿時,她們仿若陶俑一般視若無睹。先前領路的那名宮女回眸沖她莞爾一笑,「在這先侯著吧,奴婢進去通稟。」

許平君點頭應諾。走了許久的長路,她抱著熟睡的劉奭,胳膊早已酸得支撐不住,只得站在原地不停的將孩子換手抱來抱去,藉此緩解胳膊酸痛。

那宮女去了大約一刻多時方才迴轉,臉上依舊帶著甜甜的笑容,「太皇太后說不出來了,讓你直接到後寢去見她。」

大約這是一種難得的殊榮,所以對方的口氣才會換成另眼相待後的親切。許平君猜度著也許是這位太皇太后年紀太大,行動多有不便……這麼胡亂想著,那宮女領她繞了兩三個彎,來到一座高樓門闕前,「許夫人請進。」

寢室進門,迎面便擺了一座蠶錦玉鑲大屏風,素白的錦面上是一副少女賞春圖,也不知是絲線綉上去的還是顏色塗抹上去的,屏風上的少女穿著一襲華麗的玉襦長裙,纖纖玉手攀住一株桃花的樹榦做搖晃的姿態,那紅艷艷的桃花花瓣如雨點般飄落。

平君看著這屏風有點發怔,那紅艷艷的落英繽紛,細看的確是美到了極處,但眼神錯處,恍惚的猛然一瞧,會錯覺那迫人的血紅顏色潑天蓋地的向人迎面湧來,真像是濃厚黏稠的血液般堵住全身毛孔,叫人窒息,心生厭惡。

「這畫畫得好么?」一個略帶稚嫩的聲音在她邊上問道。

她下意識的搖了下頭,然後猛然醒過神來。

屏風邊上不知何時倚了一位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花容雲鬢,面頰削瘦,下巴略尖,愈發突顯那雙水潤的眼睛格外醒目。她身高與平君相仿,只是身材偏瘦,裁剪合體的曲裾深衣裹在身上,細腰盈盈只堪一握。

「這畫好看嗎?」見平君沒反應,她又問了一遍。

平君「嗯」了聲,退後一步,她發覺這女子說話時的神情竟與王意有幾分相似,只是也許是年紀小的緣故,她的聲音嬌憨,與臉上故作沉穩淑靜不大相襯。

平君湊上去很小聲的問:「太皇太后是不是還在睡覺?」

如意睜著大大的眼睛忽閃了下,嫣然輕笑,「也許吧。你先坐會兒。」

平君天不亮便被拖進宮,這會兒又獨自抱著劉奭太久,早累得苦不堪言,但庶民天生的謙恭與警惕令她不敢像宮裡的侍女那樣隨性放鬆,她搖了搖頭,婉言拒絕:「我再等等吧,老人家起晚些,做晚輩的請安多等會兒也是應該的。」

「老人家?」如意嗤笑,笑容中不減落寞,「昭帝卒年不過二十有一,太皇太后……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是老人家吧?」

平君這才恍然,不由失笑。她這一路進來,腦子裡始終盤旋假想著能夠怒而廢黜昌邑王、上朝臨政長達二十七天之久的太后是位形象威嚴的貴婦,不知不覺之間竟忘了昭帝年輕早亡的事實,他的皇后自然不可能是位上了年紀的老媼。

平君羞澀的為自己說錯話解釋:「我是晚輩,她是祖母,年歲再輕,仍是尊長……」

如意不由好奇的重新打量起面前這位貌不出眾的良家女子,小家碧玉,氣質清瀅,雖稱不上貴氣,難得是叫人並不排斥她的言行。如意明白自己對這個出自民間的孫媳並不反感,相反,在見慣了宮裡這些善於諂媚阿諛、趨炎附勢的絕色佳人後,像許平君這樣單純樸實的良家女才是最容易引人注目的。

「這是你兒子?」如意走近些,手指撩開襁褓的錦緣。襁褓是平君親手縫製的,灰色繒布上精心的綉了雙纏頸嬉水的鴛鴦。

「是啊。」她由衷的笑了起來,不算特別出眾的面龐上蕩漾出溫馨動人的異樣柔情。

如意心中一動,脫口道:「給我抱一下!」

平君不疑有他,很隨意的將兒子遞了過去:「他有些重呢……真謝謝你,我抱了一路,其實已經抱不動他了。」

如意再沒有聽進去平君說了什麼,嬰兒軟軟的身軀一入她的懷抱,臂膀間縈繞的奶香氣息已經令她情難自禁的濕了眼眶。兩人換手的瞬間,劉奭被這個小小的晃動顛醒了,咧開粉嘟嘟的小嘴打了個很大的哈欠,然後緩緩睜開眼。

紅潤緋紅的飽滿雙頰,濃密卷翹的眼睫,黑得像是瑪瑙的眼珠正滴溜溜的好奇的望著她,藕節般肥嫩的小手摸索著噌上她的臉頰。嬰兒清澈無塵的眼神讓如意心中大慟,如果……劉弗有幸得子,自己懷中抱的應該是他名正言順的嫡系血脈,而不是旁支的宗室。

眼淚簌簌落下,如意親吻著唇邊摸索的小手,難抑傷感情懷,抱著劉奭抽泣不止。

平君站在一旁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能令這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哭得這麼傷心,她只能無措的在邊上胡扯著安慰的語句,「別哭呀,奭兒咬你了?他這幾天長牙,見到什麼都塞嘴裡咬……怪我,怪我,我沒提醒你……」

如意自控能力極強,雖然傷心,但很快便收住眼淚,「你多大了?」

「快六個月了……啊,你是問我嗎?我十六,你呢?」

如意黯然,「也不過長了一歲。」她長長的嘆了口氣,抱著劉奭走進室內,很隨意的找了張榻坐了下來。

劉奭也不認生,抓著她的手指,喔喔的牙牙叫喚,煞是可愛。

如意憐愛的抱在懷裡輕輕搖晃,又指著榻下的一張錦緣莞席說:「坐吧。」

平君左右觀望了下,沒在室內發現其他侍女,但她仍不敢大意造次,猶豫片刻仍搖頭說:「不了,我站著恭候太皇太后吧。」

如意聞言終於撲哧一笑。

也就在這時候,殿內想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一聲聲此起彼伏的慌亂叫聲:「叩見陛下……」

腳步聲在門前戛然而止。

平君在房內聽得一清二楚,知道此刻在椒房殿外的人正是劉病已,不由緊張的絞著手指,引頸張望。只可惜重重宮門,令她只聞其聲,卻不得見其人。

果然沒多會兒,適才領著平君進殿的侍女突然重新出現,向如意通稟:「太皇太后,陛下晨省!」

如意頷首,侍女疾步走了出去。殿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劉病已頭戴通天冠,身穿黃色朝服,行色匆匆的沖了進來。

一進門,也顧不得這是燕寢之室,目光四顧,急切的搜尋許平君的下落,當他看到自己的兒子被太皇太后抱在懷裡,妻子站在太皇太后身側,二人相處似乎頗為融洽後,不禁長長的鬆了口氣,面帶笑容的跪下叩首:「問太皇太后安!」

其實他沒留意到平君的表情十分獃滯,他這一跪不打緊,把自己的小妻子嚇得撲通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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