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壘浮雲變古今 02、迎立

「皇后……皇后……」

炙熱的陽光從指縫間落下,光斑在她眼瞼上舞動。

她仰起頭,在白茫茫燦爛的曦光中找到了他的身影。

「啊……」她啞著聲,小小的聲音壓抑著她激烈的心跳,「陛下……」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內心有多竊喜,她疾步迎上去,腳步放得那麼輕。

她又等了他一整天,也無所事事了一整天,從睜開眼就開始思念,即使闔上眼,也渴望著他的氣息能再次回到這座冰冷寂寥的宮殿。

「如意。」他像以往那樣喚著她的名字。

她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聲音是那樣的低沉迷人,這是她渴望已久的……

「朕是喜歡你的……」她痴迷沉醉,閉著眼聆聽那個令她心動的聲音在她耳邊環繞,「朕喜歡你……」

朕喜歡你……

她心顫,他說他喜歡。

眼淚就這樣洇沒,她喜極而泣,激動得抑制不住的抽搐震顫。

「皇后……皇后……」

他似乎想掙脫她的懷抱,急於離開。她哭喊著誓不撒手:「別離開我!別拋下我一個人!求求你……別把我一個人扔在未央宮裡,我怕……」喊到最後,聲音已經抖成碎片。

「皇后!皇后!醒醒……」

侍女們輕輕搖動皇后的身體,卻換來她啞然的嗚咽,床上那個小小的人兒蜷曲著身軀,手裡緊緊抓著一件男式的常服,衣緣上綉著吉祥的飾紋,那是大行皇帝的遺物。

她身子猛然一抽,眼睛陡然睜開了。眼皮突突的跳著,她滿頭大汗,櫻唇微張,眼瞳中布滿驚恐與哀痛。

終於……還是剩下她一個人了。

從她五歲進宮起,她就隱隱覺得她被人拋棄了。全天下的人都拋棄了她,她的祖父、父親、母親……現在是那個陪伴了她十年的男人,終於也拋下了她。

她醒了,從夢中醒來,隨即又繼續墮入一個無邊的噩夢中。

她繼續蜷縮起四肢,頭埋在膝蓋上,嗚咽的哭泣。

侍女們面面相覷,皇后的哭聲小小的,像根細微的絲線,卻叫人感覺無望的痛。於是她們一邊抹淚,一邊將她扶起來:「皇后!霍將軍差人來傳話,說是昌邑王的車駕已經到了灞上,他讓你準備一下……」

皇后雙瞳茫然,她雖然停下了哭泣,順從的從床上走了下來,可那種感覺就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個有人氣的活人,而是個撥一下動一下的人偶。

侍女們惴惴不安,怕她沒聽清楚,於是重複了一遍。沒想到她卻突然啞著聲打斷她們的話:「昌邑王后可曾一併隨駕同來?」

侍女皆愕,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如意又命人梳妝,妝容整理到一大半,出去打聽的侍女才回來稟告:「昌邑王后嚴羅紨乃長安執金吾嚴延年之女,因昌邑王奉詔急切,此次並未隨車駕一同前來。」

她悵然的望著銅鏡內的影子,雲鬢花顏。

——你是個好皇后,以後也會是個好太后。

他這樣對她說。

她今年十五歲,十年前她成為他的妻子。

往後看,她的一生還很漫長,也許會有更多的十年要繼續煎熬。

可作為他的妻子,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烈日當空,灞河湍急的向東奔流。氣勢驚人。

王旗獵獵,昌邑王的輿駕就停在灞水邊上。劉賀坐在車內,偶爾掀開帷幕往外探個頭,很快又被刺眼的陽光給逼退回去。

從接到詔書的那日中午出發,大半日就行了一百三十五里,他到現在都能感覺到自己胸腔內那份燃燒的興奮。

這是一份他從來沒有想到,也不敢想像的興奮。他在車裡勾著嘴角笑得無比歡暢,身邊的女子羞羞答答的低垂著頭,不時的偷覷他。

劉賀好不得意,戲謔笑問:「你還有什麼沒看夠?」探手伸入女子的裙底,沿著光滑的肌膚往上摸去。

女子嬌羞的往後退,他不禁得意的大笑:「為了找你來陪我解悶,害得我昨日損折了一名大奴。」

車內傳出陣陣曖昧不清的歡聲笑語,昌邑郎中令龔遂站在車輿邊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尷尬中只能扯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前昌邑哀王劉髆死時,劉賀僅四五歲大,這位什麼都不懂的小太子被扶上了王位,成為昌邑國第二位大王。與傳聞中長安城那位聰明絕頂、靈氣逼人的少年天子相比,少年昌邑王更肖似他的祖父孝武皇帝年少時,一副聰明有餘,頑劣到令人厭惡的模樣。如同大多數王族貴胄的子弟一樣,劉賀似乎繼承了祖父劉徹聲色犬馬的性格,從小到大沒少讓國內的大臣們操碎心。

劉弗的突然崩逝令人震驚,但更令人瞠目的是京畿的那幫公卿們居然會棄廣陵王劉胥不用而選擇立劉賀為帝。詔書送達到昌邑國時,舉國震動。劉賀興奮得忘乎所以,但他們這幫臣子卻不敢太輕易相信這種好運——大司馬大將軍霍光這些年在朝廷上施行的手腕,不可謂不叫人怵目。

他們在國內商議來商議去,最終只能打算先奉詔抵京,然後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目前看來抵京後,最重要的還是得留給上官皇后以及霍大將軍一個好印象,但劉賀這一路上依舊我行我素,行為放誕,絲毫沒有收斂。前幾日路過弘農時,他嫌長路漫漫無聊寂寞,居然命奴僕去擄劫了一名女子藏在衣車內。

昨日抵達湖縣,終究讓朝廷使者有所警覺,國喪期間人人都不得行男女燕好之事,特別劉賀還是朝廷迎回長安即將繼承劉弗宗嗣的人選,擄劫民女在車中行此淫穢姦情,視為不孝,罪行難恕。朝廷的使者質問昌邑國丞相安樂,安樂又告訴了龔遂,龔遂去詢問劉賀,結果劉賀拒不承認。沒奈何,最終龔遂只能將那名奴僕押送衛士長法辦,以此轉移使者的注意力。

這一路好歹有驚無險的進入三輔,眼見得這會兒已到灞上,接下來會再發生什麼事,又該如何應對,他們心裡都沒什麼底。

日落時分,朝廷派出大鴻臚史樂成前往灞上接駕。安樂與龔遂以及一干隨從簇擁著劉賀站在灞上向西看,只見地平線上塵土滾滾,旌旗曳地,天子六馬乘輿緩緩駛來。

落霞作景,映得乘輿金光閃閃,分外耀眼。劉賀忽爾笑了起來,此情此景令他不由想起四年前的那場賽馬盛會,那時的劉弗便坐在這輛華麗的乘輿之上,突然的蒞臨令灞上的人群震懾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臣衣容不整,望陛下恕罪。」

「聽說你贏了馬,見你這裝束,難不成還是你親自騎馭了?」

「正是……陛下,我們賽馬可是講求彩頭的。」

「既如此,朕便出個一萬金吧,讓金賞替朕馭馬比試。」

那時的他太過年輕氣勝,他在昌邑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肆意妄為,任性胡鬧得再厲害也無人敢對他太過嚴苛的說個不字。別的諸侯王當著皇帝的面不敢說的話他敢說,他甚至是語帶嘲諷的向他的小叔叔提出賭金要求。

劉賀深深的吸了口氣,肺葉隱隱脹痛。

一萬金其實並不是一個足以嚇倒他的數字,但不得不承認,當時劉弗從容應對的氣質的確曾令他暗生惱意。換作其他人,興許為了討好皇帝,早就抱著準備輸馬的心態來比賽了,但他不甘心。

他是誰?他是劉賀!是昌邑哀王劉髆的兒子!是孝武李夫人的孫子!他怎能甘心輸給鉤弋子?怎能甘心?

乘輿越來越近,在晚霞的光芒萬丈中破空而出,氣勢驚人,劉賀毫無意外的在乘輿架前看到了那位熟人。

不是心甘情願輸給劉弗,卻最終還是輸了給他。

劉賀細眯起眼,迎著最後的一點殘陽向那輛似乎也會閃閃發光的乘輿望去,身穿麻衣喪服的金賞正手持韁繩逆光站在車架上,晚霞將他的衣裳也浸染成了妖艷的金色,看起來猶如天人降臨。

兩撥人馬會面,行過大禮後又是一番寒暄,史樂成恭請劉賀登輿入長安,劉賀眯著眼微笑:「壽成。」

人堆里響了一聲:「諾。」然後一個瘦弱的小個子擠到前面來,這是劉賀隨侍的僕人之一。

「你來駕輿。」

劉賀的話令在場的人為之一愣,金賞站在乘輿旁臉色白得猶如他身上的衣裳。天子之輿,向來都由奉車都尉掌駕,而如今劉賀卻當著眾人的面讓自己的一名奴僕替代,金賞的羞憤之情毫無遮掩的傾泄在眼眸中,他冷峻著臉,一言不發的將手中的轡策交到了那個名叫壽成的奴役手中。

劉賀登上了乘輿,又命自己的郎中令龔遂居右參乘。龔遂為難的看了眼史樂成,又回頭看了眼安樂。安樂沖他微微點了下頭,他這才爬上了乘輿。

這一路走得極慢,車隊繞向西行,抵達廣明東都門時天已大亮,龔遂一宿未眠,看了看輿外的景色,喚醒熟睡的劉賀:「大王,遵照禮儀,奔喪望見國都之門應當哭泣。」

劉賀睜開惺忪的睡眼,將胳膊枕在頸下,不耐煩的翻了個身:「我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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