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悅君兮君不知 08、心意

王意坐在樹下打柳絛子,長長的柳葉枝條在她手裡靈巧地甩動,一點點地纘成花籃的樣子。張彭祖湊過頭看得目不轉睛,口中不時嘖嘖稱奇。

「好了。」她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小藤籃,「一會兒你去采些花來裝飾一下,就成了一隻漂亮的花籃了,平君肯定會喜歡。」

「送給我吧,我也很喜歡。」張彭祖說著便要伸手去拿。

王意拍開他的手掌,嗔道:「這是女子喜歡的東西,你要去能做什麼?」

天氣炎熱,那張嬌美的面龐紅潤如霞,肌膚吹彈欲破,挨得近了能隱隱聞到她身上的馨香,張彭祖一陣恍惚,完全沒聽清她在說些什麼,只覺得那副似嗔似笑的模樣分外動人。

「我……我……」他情不自禁地再靠近了些,突然握住她的手。

王意怒道:「說了是給平君的,你搶什麼搶?」護著花籃便要爭搶。

張彭祖急道:「我不要這籃子,我只要你……我、我只要你……」他說得很小聲,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如雨般淌下。

王意秀目斜視,「你想得美,還指望我給你編一筐不成?」

「不是……不是的,我是說……」

王意霍然站起,平靜地撣凈裙上沾的草屑,「我將及笄,年初父親和我說,我的命格請方士算過,凡人不能配偶,所以打算趁著八月宮裡采女,把我送進宮去。」她轉過身來,儀態從容地平視張彭祖,熱辣辣的風迎面吹在他的臉上,他只覺得渾身發燙,燙得他的眼睛裡似乎有股熱流要燒出來。

他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就在他要喊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情感時,她淡淡地加了句,「我的確很喜歡你,也很喜歡劉病已。就像待自己的弟弟一樣,我對你從未有其他感覺!」

「我……我……」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只覺得從裡到外似乎都被王意看得透透的,毫無遮攔。少年臉皮薄,受不了這樣的屈辱,一時羞憤,口沒遮攔地吼了起來,「你少自作多情了,誰……誰說我喜歡你,誰說我對你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

「沒有最好。」王意波瀾不驚,既不著惱,也不見怪,反應冷淡得讓張彭祖連一點點惱恨的情緒都宣洩不出來。

王意手指勾著籃子,自顧自地走到遠處採摘花卉,丟下他一個人獃獃地留在樹下。蟬在樹梢上吱吱地叫著,耀眼的光斑透過樹葉的縫隙投在他的頭頂、肩膀,張彭祖只覺得胸口像是翻江倒海般難受,雙手緊緊地握成拳,心裡反反覆復地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沒什麼……可那壓制不住湧出來的酸楚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煩躁不堪地一腳踹在樹榦上,樹梢一陣搖晃,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幾片葉子裊裊飄落。

王意連頭也沒回一下,把各色的花採摘到籃子里。太陽徐徐下沉,可地面的溫度仍然炙熱,她取出手巾擦汗,順勢抬起頭,然後意外地看到接近地平線的遠處攜手扶肩地走來兩個步履蹣跚的人。

花籃跌落,她慢騰騰地站了起來,一向鎮定的面龐已然變色。

「啊嚏!」平君左手捂住鼻子打了個噴嚏,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書案上的石墨,石墨不偏不倚地掉在了白色的裳裾上。

「哎呀!」劉弗還沒吭聲,她卻已經失聲叫喚起來,慌張地撿起石墨,然後痛惜地望著裳裾上那攤黑色墨跡。

「不要緊。」他淡淡地一笑,似乎根本沒看到自己被污濁的衣裳,仍是神態自若地握住平君的右手,扶著她的手轉動手腕。

平君手指間緊握的筆在他的腕力帶動下,運筆有力地將一個字寫完整。

筆是上等的兔毫,帛是上等的白帛,墨沾在帛上,字跡清晰,一點暈染的痕迹都沒有。劉弗的身體緊貼在她背後,湊過頭輕輕地對著白帛吹氣。

平君一陣尷尬,紅著臉說:「這字我認得。」左手食指凌空點在那個字的筆畫上,「卯、金、刀……這是個劉字。」

「你識字?」他頗為驚訝。

她垂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又用力搖了搖頭。

她的確識得劉字,只因為這是劉病已的劉字。

劉弗沉吟片刻,等那帛上的字跡干透,繼續握著她的手,寫下一個字。

平君瞪著帛上的字,冥思良久突然「噫」地低呼一聲:「這字可寫不得。」忙擱了筆,伸手要把案上的帛揉成團。

劉弗抓住她的手,笑道:「我看你不僅識字,還是個懂禮的聰明女子。」

平君急道:「這字真寫不得,這是天子的名諱!」掙扎著抓起白帛,「快燒了去……」

「不急。」他笑得十分爽朗,見她當真急出汗來,便鬆開她的手,順勢抽走那塊寫著「劉弗」二字的帛。

平君扭頭,額頭貼著他的唇擦了過去,異樣的觸覺嚇得她僵在了那裡。

劉弗微微眯起眼瞼,懷中的小女子嬌羞中帶著一絲懼意,正是那絲懼意令他剛剛升起的慾望再度冷了下去。在那個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如意,想起那個循規蹈矩的如意,那個哪怕他猙獰欺辱她到極致時,卻仍是默默淌著眼淚用一種憐憫的眼神注視他的上官如意。

劉弗推開平君,快速站了起來,背轉過身,手中緊緊攥著那塊帛。

「你知不知道,其實天子的名諱叫做——劉弗陵……」他的聲音冷幽幽地在房間里回蕩。

「不是叫劉弗嗎?」回想當初病已教她時的情景,怎麼也想不起還有個「陵」字。

「原本……」

原本,他叫做劉弗陵!

如果可以,他真想寫下「劉弗陵」三個字,告訴全天下的人這才是母親給他取的名字,是母親寄予兒子的全部美好期望。

但他現在只是叫做劉弗!

霍光為首的輔政大臣們在他即位後便開始了喋喋不休的訓導和諫言,就在他尚處於懵懂無知之時,他已然從劉弗陵變成了劉弗。幼時也曾經很天真地跑去詢問姐姐,問為什麼非要改去名字,當時代替死去的母親照拂他日常起居的長公主卻只是很冷淡地告訴他,因為他成為了皇帝,因為他的名字全天下的人都需要避諱,沒有人再能隨隨便便地稱呼,為了天下百姓的便利福祉著想,他必須得改掉雙名。

帛書攥在手心,汗濕的手心微微發燙。

從劉弗陵到劉弗,代表著他在一夕之間從無憂無慮的孩童變身成為了一代天子,代表著他從此失去了母親,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一切驕傲幸福的回憶。

從此,劉弗陵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受人擺布的皇帝劉弗。

「金大哥……」平君發覺他在發獃,居然背對著自己站了半天一句話都沒有。

劉弗長長舒了口氣,「弗陵……」那一聲嘆,似乎是從他喉嚨深處吼出來般,只可惜吐出口時卻只有他一人聽得見。

「金大哥的名字里也有個陵字呢。」平君笑道。

「是啊。」他茫然地介面。

如果上天給他重新選擇的機會,他只求無憂無慮做一輩子屬於自己的劉弗陵。

病已的臉燒得跟火爐似的,王意絞了濕手巾蓋在他的額頭上。這時張彭祖空著兩隻手從房外進來,她見了不由來氣,「他都高熱成這副樣子了,你就不能做些什麼事?」

張彭祖嘟嘴:「這姓戴的住在這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地,就是白天都沒處找人醫病,更何況是黑漆漆的晚上?你聽聽,這外頭是什麼東西在嚎?聽著都覺得瘮得慌……」

不等王意罵人,門外已有人接話道:「那是豺狗在叫喚。」

王意起身面向來人,行禮,「戴公子。」

戴長樂急忙笨手笨腳地還禮,「王姑娘。」

張彭祖在邊上冷眼看著,冷哼一聲,「憑他也配稱什麼公子?」

戴長樂一身繒布短衣打扮,頭戴綠色巾幘,和張彭祖、王意二人鮮亮的衣著相比,猶如地上的塵埃和天上的浮雲。戴長樂自慚形穢地低下頭,卻恰好看見自己灰撲撲的鞋面上破了個洞,沒套襪子的大拇趾正露在外面。

王意替病已換了塊冷巾,讓張彭祖仔細照看著,然後抽身問戴長樂,「戴公子將劉病已從河裡救上來時,可曾看到一位姑娘,年紀比我略小些……」

戴長樂只覺得面前的女子容色絕麗,不容逼視,目光與之一觸急忙又低下頭,「沒有。劉公子落水後我聞聲趕了過去,當時劉公子雖然神志不清,不過已經趴在岸邊了,並無性命之憂。蓮勺頗多這樣的鹽水湖泊,湖水取來曝晒後便能結成鹽晶,夏季時常有孩童下水遊玩,並不用太擔心會溺水……」

他之所以解釋這一大圈,無非是想讓王意放寬心,但是王意憂心許平君的生死,眼見劉病已昏迷不醒,一時也問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哪是幾句話便能安撫住那種急切之心的?

「多謝。」她無奈地扯出一絲苦笑。

這時,張彭祖忽然叫道:「你說什麼?」

她回頭一看,床上的劉病已瞪大了眼,從床上掙扎著要坐起來,張彭祖拚命按住他,「這半夜三更的你想上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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