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06、走馬

元鳳二年的下半年匈奴與漢朝的關係都處在一種緩和的親密狀態,匈奴人和親的意願越來越明顯,邊境上難得呈現一派祥和。而漢朝國內政局平穩,掃除亂黨後又赦天下,民心漸穩,這種局面一直維持到了元鳳三年的正月。這年的春日,符節令眭弘向皇帝上了一道奏書,稱泰山上有大石自行豎立,上林苑內有枯死的柳樹逢春抽芽,蟲子把柳葉咬出了五個字——公孫病已立。

眭弘大膽奏言,希望皇帝能順應天意,物色賢能,退位讓賢。這封奏書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眭弘被冠上妖言惑眾的罪名處死。

這個風波未過,漢廷偵得訊息,匈奴單于意圖發兵侵佔酒泉、張掖兩地,霍光以皇帝的名義下詔勒令邊境嚴防警備,沒多久匈奴右賢王、犁汙王四千鐵騎分成三隊,侵入日勒、屋蘭、番和三地,燒殺搶掠,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發兵還擊,平穩了沒多久的邊境上再度燃起火線。

霍光忙於戰事,朝堂內外對於眭弘的放肆言論頗有議論,只是他實在無心顧及良多,這事雖然極力壓制,能瞞得過京畿百姓,卻躲不過臣公們的腹誹。

「病已哥哥!」平君踮起腳尖將洗乾淨的衣裳晾在竹竿上,見劉病已穿堂而過正要出去,便大聲叫道,「過來搭把手。」

春寒陡峭,天氣尚未回暖,井水仍是冰冷刺骨,她的雙手凍得血紅,井台邊正賣力地打水搓洗衣物的許惠抬起頭,一連迭聲地喊:「姑娘你放著,讓奴婢來……」

病已回頭只瞧了一眼,沖平君笑了笑,拔腿就走。

平君嗔怒:「病已哥哥——」衝上去一把拽住他,「過來幫我把衣裳晾上去。」

病已甩手掙開,用破鑼似的嗓音沙啞地說:「我得趕著去先生那讀書。」

「你又胡扯,打量我真不知道你在外頭幹什麼好事呢?」她一瞪眼,繼續拽住他的胳膊,十四歲的劉病已身高已與她父親相差無幾,她這個才七尺高的個頭跟他一比,明顯要吃虧許多。

病已不理她,一臉焦急地望向門外,「放開。」

平君叫道:「不放!你哪裡是去念書,你是跟著張彭祖那些人一塊兒去鬥雞走馬……」

「唉,唉……」他急得想伸手去捂她的嘴,「我只是去湊個熱鬧,我又沒賭錢。」

「你少哄我,即便不賭錢,你在邊上瞧著,可著勁地喊,難道還不得壞了你的嗓子?你忘了宮裡的太醫是怎麼叮囑的?你現在正是換嗓子的時候,如果不好好養著,以後可就得一輩子破鑼……」

「真啰唆!張公和許叔叔兩個整天在我耳邊念叨,好容易從宮裡逃出來,你又來煩我。」他的聲音啞得沒法入耳,這會兒說得急了,更加刺耳難聽。

許惠見他倆爭執,嚇得沒了主意,她在這個家裡只待了一年,不曉得這對親如兄妹的少年以前是如何相處的,起初見他倆關係的確融洽,一家子和和美美,後來也不知怎麼了,劉公子年歲漸長,竟與自家的姑娘生分了似的,憑姑娘「哥哥」長「哥哥」短地叫他,他也再沒了以往的好性情。姑娘不喜歡的事他偏要對著干,姑娘喜歡的事他卻一件都不幹,就好比為了這鬥雞走馬的荒唐事,姑娘可真沒少傷心。

「不許去!不許去!我不許你去!」

「你是我的誰啊,憑什麼管著我?」吵到最後,話卻是越說越重。

許平君氣得直哆嗦,「我是……我是你妹……」

「別說你不是我妹妹,就算是,你見過妹妹管教兄長的嗎?有你這樣沒尊沒卑、沒上沒下,不懂禮數的妹妹嗎?」

論嘴皮子,打小許平君就沒佔過上風,可就是面對這個伶牙俐齒的「兄長」,她氣到極點,頭腦一熱,積累久已的怨氣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是啊,我沒你讀的書多,你學了幾年的學問,滿腹的《詩經》《論語》《孝經》,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辯,你比我能耐……你有那能耐為什麼不好好謀求上進,偏要跟那些個世家子弟廝混?現在書也不好好讀了,整天滿腦子算計著誰家養的馬跑得快,誰家養的雞斗得狠。幸虧你是沒錢伺弄良駒,你要有匹好馬,你還不天天跟人去玩賽馬賭錢哪?」

劉病已沉下臉來,用力掰她的手。平君十指原本被凍得通紅,又粗又腫,這會兒被他使勁掰開,更是疼得猶如針刺。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倔犟地緊抓不放,嘴裡不停地說:「你是皇孫貴胄不差,但你真以為自己就和他們一樣了嗎?他們有大把的金錢、大把的俸祿、大把的采邑,可以供他們肆意揮霍玩耍,盡情享樂,世世代代不愁生計。可你有什麼?你空有一個皇族的宗籍罷了,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說夠了沒有?」一聲厲喝,劉病已暴怒地將她使勁推開。她再也站立不穩,連退兩步後跌倒在地。劉病已只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拂袖而走。

劉病已幾乎是用狂奔的方式衝出了許家的宅院,在門外等候多時的張彭祖見他從門裡出來,本打算招呼他上車,可誰曾想他頭也沒抬地直接往閭里的大門奔去。

「這小子,又瘋了吧?」他趕緊駕著車追了上去,邊趕車邊喊,「病已!你搞什麼?上車啊!」

劉病已只是埋頭疾跑,不理不睬。張彭祖狠狠抽了一鞭子,加快速度趕超,將他在門口截停下來。

「你又怎麼了?最近總是稀奇古怪的,脾氣就和你那破嗓子一樣,越來越糟。」

說話間劉病已突然躍上馬車,一把奪過鞭子,狠狠地在馬臀上抽了一記。

「有氣別沖我的馬撒……」

「那個女子,越來越嘮叨了,居然敢像她母親似的斥責我,真是沒大沒小!」他忿忿地抱怨。

張彭祖乜眼一笑,「喲,這是在說平君哪?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啊,她人前人後追著你一張口就是『哥哥』,你還想人家怎麼尊敬你?」

病已不耐道:「這麼想當哥哥你當去啊!」

「我倒是想呢,你瞧我從小待她也不薄,有好東西留她一份兒,有好玩的還帶她出去一塊兒玩,可你見她正正經經喊過我一聲哥哥沒?你就別身在福中不惜福吧。」

「我現在就是忒煩她!這兩年真不知道她哪不對勁了,哥哥哥哥叫得越來越順溜了,搞得我渾身不舒服!」

張彭祖納悶了:「我倒覺得不對勁的人是你,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她哪樣兒不依著你了。這麼溫順聽話的妹妹,你上哪找去?我沒妹妹,家裡有個比平君才小一歲的侄女,可我連親近她的機會都沒有,每次見了我總是冷冰冰地綳著個臉,躲我跟耗子躲貓似的。」

病已仍是不解氣,鬱鬱寡歡,彭祖推他,「你倒是趕緊的吧,今天不同往日,是少府徐仁替丞相田千秋做東設宴,元日朝賀好些諸侯王還沒歸國,宴後少不得會賽馬作樂,你想想,諸侯王豢養的馬匹,那可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駒寶馬,有好些都是千金難得的好腳力,甚至還有從匈奴買來的匈奴馬。這樣的馬擱在一處競相馳逐,該是何等地熱鬧?」

劉病已一聽也興奮起來,將方才的不快統統丟到腦後,抓緊馬鞭,加緊催馬趕路。

到了丞相府,張彭祖遞了賀金和自己的名刺,門前負責接待的下人將兩人領到堂下的一個角落,安排食案,過後等食物端上來後便再無人照應二人。劉病已和張彭祖二人這幾年也在各處做過客,吃過飯,雖說沒有太高的禮遇,但也從未這般受人冷落的,一時胸中憋著的怨氣又升了起來,草草吃了兩口便把木箸擱下了。

張彭祖奇道:「你怎麼不吃了?我可是沒少出錢,好歹得吃夠本吧?」

病已翻白眼,「沒少出錢就讓我們坐在這裡,連上堂的資格都沒有么?」

張彭祖一愣,隨即笑道:「這是丞相府啊,你當是平時我們瞎混的地方?今天出來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開開眼界,我可算傾其所有了,除了留下一部分等會兒用作賭資外,可是把臘日得到的臘錢都拿出來了。今天能在這裡登堂入室者只怕只有各國的藩王了,你有什麼可不平的,沒見到左右陪坐的都是諸侯嗎?身份比我倆只高不低。」

他吃吃地悶笑,病已心氣稍平,取來酒水,滿滿地斟了一卮,仰頭喝盡。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堂上的歌舞伎才唱罷歇舞,耍雜耍的上來又舞弄了一陣,這場盛宴才算正式結束。看看日頭已近申時,於是逐漸有賓客三三兩兩地散場,張彭祖向左右一打聽,立即拉著病已起身,「快!快!灞上!」

駕馬車從宣平門出長安城,一路上車輛眾多,不是雙馬便是三馬馬車,飛快地將張彭祖和劉病已拋在後面。等到了灞上,旌旗迎風剌剌,車輛如幟,華蓋如雲,彭祖和病已兩個皆是吃了一驚。在諸侯貴戚中廝混慣的二人也從未見過這等龐大的場面,單看各家在空地上劃的地方,臨時搭建的帳篷、帷幕便可大致了解這些人都是大有來歷,非同小可。

「河間、廣陵、趙、中山、臨江、江都、昌邑、膠東、清河、常山……」辨識各處旌旗上寫著的王號,張彭祖連連咋舌,「只這麼粗略一數,孝景皇帝的子嗣可大致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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