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03、初潮

暴室丞心急火燎地去了趟建章宮,到下午未時正,霍光在承明殿收到消息,帝後鑾駕已從建章宮回到未央宮。這事說奇怪也不算奇怪,皇帝冬天咳得十分厲害,太醫下了方子,曾說到天氣回暖便會痊癒,這話說得很准,開春時分皇帝的病便一天天地見好。皇帝的病養好了,去年的燕、蓋之亂也已經得到了平息,風平浪靜後皇帝和皇后自然還得回到未央宮來居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收到消息後的霍光並沒有急著去進諫皇帝,果然沒多久掖庭那邊又有消息遞過來,皇帝這會兒歇在了椒房殿,不在宣室殿。

「匈奴又派了九千餘騎兵南下,屯兵備戰。」

「不過據斥候傳回消息,這回匈奴在余吾水之北搭橋,觀其情形,竟是已做好了撤退的準備。」

「這匈奴人到底作何打算,是攻還是退?」

殿內眾人七嘴八舌議論得正起勁,張安世在一旁悄悄觀察霍光的神色,惴惴難安。

霍光道:「派個使者過去,先探探匈奴人的底。這事還得朝議,再問問田丞相的意思。」

眾人附議,隨後散去。

霍光出了門,拐到一處無人的僻靜之處,枝頭的嫩蕊正清新地吐露芬芳,幾隻蜜蜂在花叢間縱舞。張安世走上前正要說話,走廊的那頭突然跑來一名氣喘吁吁的黃門。

「稟大將軍,那女子今早陣痛分娩,已於一刻時前誕下一名男嬰。」黃門伏下身子。

霍光點了點頭,「知道了。」

許平君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暴室,頭頂的陽光十分充足,可她卻仍覺得渾身戰慄不止。她踉踉蹌蹌地從暴室奪門而奔,出了門連路都顧不得看一下,只知道撒腿就跑。

作室里忙碌的雜役從她身邊穿梭奔走,她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飛進了無數只蜜蜂,等到她終於精疲力竭,腳下被石頭絆倒,一個跟斗摔趴在地上時,驚恐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抬頭看看四周,卻是到了一處木橋下,淺碧色的水流緩緩從橋下通過,她摔在一棵柳樹下,柳枝低垂,正輕柔地拂過她的脊背。她抬手擦去眼淚,卻驚駭地發現自己的手指沾染了鮮紅的顏色。她心裡一慌,忍不住又嗚嗚哭了起來。

水面上倒映出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水波蕩漾,少年的五官模糊在一起,她連滾帶爬地湊上前,急切地把雙手插入水面。

用力揉搓,恨不能搓下一層皮來,耳蝸內嗡嗡的作鳴聲似乎又響起那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不生了!不要生了——」恬兒身上的赭衣已經被血水浸透,她躺在草席上,撕心裂肺地揪著許廣漢的手。

暴室丞只匆匆冒了下頭,然後人就不見了,嗇夫中有些不是閹臣,一併被暴室的女醫拒於門外,只留下許廣漢在邊上幫手。

許廣漢心裡也急,自己的妻子生養時他也只有守在門外的份,何曾這等直面血淋凄厲的場面?他一心忙著救人,竟也沒留意到跟在自己身邊的女兒何時不見了。

平君是被女醫趕出門的,當時她已經嚇壞了,回過神後發現嗇夫們正用一種曖昧怪異的眼神打量她,她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不等他們開口喚她,轉身奪路而逃。

河面上盪起層層漣漪,洗凈手上沾染的血漬,她頹然地歪倒在樹下。天空瓦藍,濃郁得像塊寶石,她仰天大口地吸氣。忽然間頭頂罩下一片陰影,陽光被遮擋,她感到身上驟然一冷。

「怎麼是你?」

頭頂的聲音有些耳熟,因為逆光,她一時看不清來人的長相,於是慌忙扶著樹榦站了起來。

「金……金二哥……」

金賞皺著眉打量她,「你怎麼在這兒?」

平君尷尬地傻笑。

「知道這是哪兒嗎?」金賞將她拉到橋洞底下,又示意身後跟著的侍從站遠了些,「你是怎麼進宮的?」

平君臉色煞白,她雖然不是很懂宮裡的規矩,卻也知道自己一身男裝打扮冒名進宮探父是個天大的罪過。她不知道要怎麼去跟金賞解釋,又怕說漏嘴會對病已不利,於是不管金賞如何訓斥,始終低頭緊抿著唇。

金賞見她雖然嚇得瑟瑟發抖,卻仍是一言不發,若是換了別人,他早不耐煩地把人丟給衛尉了,哪裡值得這麼費心思問長問短。

金賞沒辦法,只得說:「既然你不願說,我也不問了。這宮裡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的,你穿成這樣只會更加引人注目……我讓人送你出去。」

最後一句正是許平君最期盼的,聽到這話,她喜得兩眼放光,抬頭感激地向金賞投去一瞥。

這座木橋位於未央宮正北,底下流的正是滄池的一條活水支流,過橋再往東走便是天祿閣,天祿閣再往東就是北司馬門。北門有公車令以及兵衛嚴守,出入皆是公卿諸侯,金賞斷定許平君這副裝扮絕無可能是從北司馬門堂而皇之進的宮。

走了兩步,他忍不住回頭凝望,未央宮的後宮所在近在咫尺,只是那地方是他這個侍中也不可踏足的禁地——孝武帝朝時,與先帝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韓嫣仗著自己得勢,在未央宮內出入掖庭永巷,結果被當時的皇太后賜死。有韓嫣的前車之鑒在,雖然知道也許掖庭內的某個人見到這個小女子會心情大好,他也實在沒膽量在自己的岳父眼皮底下將許平君往那裡送。

許平君卻對金賞的猶豫絲毫不覺,金賞領她到石渠閣附近便不再往前,只是找了個侍衛領她從作室門出宮。

許平君沿著直城門大街繞道回尚冠里,步行到家時已近酉時正,天色逐漸暗得看不清路面。許夫人正在堂上秉燭抽絲紡線,嘎吱嘎吱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幽幽地回蕩。

「你去哪兒了?」

平君滿頭大汗,魂不守舍,身上的藍綢衣裳又臟又皺。

許夫人的聲音忍不住拔高,厲聲道:「你上哪兒混賬去了?」

平君嚇得往後縮,繼而想到今天遭遇的驚懼不禁渾身發抖,一直退到牆壁上,只覺得精疲力竭,驚懼得無法自抑,順著壁沿滑到地上,嗚嗚地埋首哭了出來。

許夫人更是驚恐,衝上前一把抱住女兒,連聲喊:「君兒,君兒……」

這麼一哭一喊,樓上咚咚響起一陣跑動,劉病已跌跌撞撞地從樓梯上蹦跳下來,「平君!平君!」

許夫人在家待了一個下午,竟然不知道劉病已藏在樓上,愕然之餘漸漸醒悟,搖著女兒的肩膀,喝道:「你到底去哪了?」

平君嗚嗚地哭:「我去……母親你別生氣,我去見父親了……」

許夫人身子晃了晃,一陣目眩,「那是個什麼地方,你……你也敢放肆胡來……」

劉病已怕許夫人要打女兒,忙撲上去抱住平君,用背擋住許夫人,叫道:「是我的錯!是我出的主意,不關平君的事!」

平君躲在病已懷裡,泣不成聲,「我……我想父親……我想他……你總說他忙,可閭里的孩子都說父親不要我們了……嗚嗚……」

許夫人聽到心酸處,不禁潸然淚下,面色蒼白地站在那兒微微發愣,劉病已見機急忙拖著平君上樓。到得樓上的寢室,劉病已點亮燈燭,這才將平君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見她雖然狼狽,好在毫髮無傷,才要鬆口氣,忽然瞥見她衣角上的紅色血跡,不由失聲叫道:「你受傷了?」

平君搖頭,慢慢定了神,才將今天在宮裡所見所聞說了出來。她不懂分娩之事,所以懵懵懂懂很驚恐地描述:「那個女人肯定是死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嚇得尖叫,她也不會摔跤,她……摔倒後就流好多血,好多……」

劉病已也覺得頭皮發麻,但是平君的恐懼更讓他感到頭疼,於是說:「那也是她有錯在先,她要不是一聲不吭地站在你們邊上,你也不會嚇得叫起來。所以……這跟你無關,你就不要自責了。還有,你離開的時候看到她還活著的,你要相信許叔叔,他一定有法子救那女子,所以……哎,你別哭了,我明天等宮門一開便立即進宮探明消息,你別擔心。」

兩人還在說話間,許夫人端著一盆清水進來,見兩人手拉著手挨在一處,臉色愈發難看,「病已,你該去睡覺了。」

劉病已不敢違抗,點了點頭,給許夫人道了安,依依不捨地離開。許夫人把盆放下,淡淡地說:「過來洗洗,把衣裳換下來還給病已。」

平君支支吾吾地應聲,脫下衣裳,洗過臉,這才小心翼翼地問:「母親,你不生我的氣了?」

許夫人嘆道:「你是我的女兒,即便你闖下天大的禍事來,我總也要替你擔著的。」撫摸女兒光滑的面頰,不由感慨,「你父親沒有不要我們,他犯了事,怕連累我們母女……他是個好人,一直很疼愛你的,你要相信你的父親。」

平君想到方才劉病已的話,不由說:「病已哥哥也是這樣對我說。」

許夫人一凜:「你……你和病已……感情真是好。」

平君垂下頭,「他是我的哥哥呢,兄妹哪用分什麼彼此?他待我好,我自然也待他好。」

許夫人鬆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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