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騅不逝兮可奈何 04、食肆

劉病已是被噩夢驚醒的,夢裡平君正被一群惡狼追趕,邊跑邊凄厲地尖叫:「病已救命——」他想去救她,沒想到自己全身麻痹,無法動彈分毫。

驚醒後張開眼,赫然發現張彭祖側翻著身將一條腿擱在他胸前,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病已只覺得頭疼欲裂,身邊的張彭祖睡得跟豬一樣,嘴角竟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涎。他毫不猶豫地一腳把張彭祖踹下床。那小子猶如皮鞠一般翻滾到床下,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然後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雙眼緊閉,四肢並用地爬回床上,摸到枕頭塞在自己頭下,繼續呼呼大睡。

病已啐罵了句,忍著太陽穴上一陣接一陣的脹痛,穿衣起身。從房裡一步三搖地摸到二堂。路上碰上一名驛吏正在打掃走廊,見到他時還笑嘻嘻地打招呼:「公子沒出去啊?」

他聽不太懂對方說什麼,含糊地應了聲,頂著發脹的腦袋在空蕩蕩的二堂上轉了一圈,又繞回去敲平君的房門。敲了兩下,門開了,王意似笑非笑地從上到下打量他,那種怪異的眼神好似他沒穿衣裳似的。

「平君呢?」

「出去了。」她倚著門,沒把門甩上,也沒打算請他進去。

「出去了?」

「嗯。和金家幾位公子一起逛市玩去了。」

「什麼?」病已面色大變,見王意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寒磣得緊,忙又問,「這麼好玩的事,你為什麼不跟去?」

王意嘆氣,輕揉左側太陽穴,「沒法子,誰讓人家貪杯呢……」

病已如何聽不出她話里的調侃之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倒似染缸一般。半晌,他憋出一句:「誰稀罕跟他們一塊兒去了,本來就是我們幾個出來玩的,平君愛跟他們玩隨她玩去,我們只玩自個兒的!」說完,跺腳轉身就走。

王意連忙追了出去,「哎,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去把彭祖那頭豬揪下床!」他說得咬牙切齒。

「然後呢?」

「然後?」他停下,想了想,用力握拳,「然後我們三個去市裡玩!」

王意撲哧一笑。

病已聞聲回頭瞪她,怒道:「你笑什麼?不想去就不要去!」

王意笑得肚子疼,連連擺手,「去,去,我去……容我換身衣裳,你讓王鮪套好車在門口等。」她一溜小跑地往回趕,跑了七八丈遠,忽然停下轉身,遠遠地對病已喊:「喂,你能不能……別那麼……」

「什麼?」

她故意不出聲,比著唇型說了兩個字:「幼稚。」之後不等他明白過來,轉身一路笑著跑回房。

雲陵市的規模雖不及京城的東西二市,到底還是有幾樣本地的特產是京城裡不大見到的,平君出門時身上僅帶了三百錢,許夫人預算著這些錢讓女兒買些零食和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也就足夠花銷了,其實不止是許夫人這麼認為,十歲的平君第一次懷揣這麼多錢出門遊玩,在她小小的心靈里,這些錢已經是很大一筆數額了。

然而就是在這種認知下,當她發現她心目中很大的一筆數額在金氏兄弟眼裡根本算不上是錢的時候,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卑感終於一股腦地湧現出來。

金氏兄弟揮霍的不是錢,而是金子。金陵款款地走在平坦整潔的隧道上,兩旁是分類林列的市肆,他走過時,只消眼角微微掃上一眼肆內的東西,金賞便馬上掏錢買下讓郎官們嘻嘻哈哈地搬到輜車上。平君在心裡默默計算過,僅僅在一條隧道上走了百步,經過了一列商肆,金賞便已經輕輕鬆鬆地扔出了三金。

三金,也就是三萬錢,而擺在車上的那些東西,除了金陵看中的一些書冊外,還有金賞看中的一些西域特產,每一樣都是稀奇古怪,與中土風情迥然相異。在平君眼中,這些東西的價值就和她丟棄的垃圾差不多。

這一刻,她也終於明白了,金家的那四位少年公子和自己根本不是一個層面上的人,他們喜歡的,她未必看得懂,而她喜歡的,他們未必看得上。

於是半個時辰後,出門時興緻勃勃的許平君終於耷拉下腦袋,無精打采地拖沓腳步,逐漸與他們兄弟四人拉開了一定的距離。但即使如此,她的身後總不徐不疾地綴著三四名郎官,起初她並不以為意,後來發現這幾個人的的確確是特意跟著她的,她走,他們也走,她停,他們也就散開,挑著市上各家商鋪內賣的東西。

平君覺得困惑,這時候金安上從前頭跑了過來,對她十分客氣地說:「請許姑娘近前一步說話。」

因為時近晌午,市內的人流逐漸減少,平君跟隨金安上拐過一個彎,繞過兩列市肆,發現居然來到了食肆區,區內市肆劃分為兩列,一列專賣吃食,一列專賣酒水。

金陵就站在一間市肆門前,正與金賞說話,見許平君過來,於是停了下來,轉而對她說:「今早你請我吃了湯餅,可惜我不會做吃的,只好請你吃些肆賣的了。」見許平君張嘴欲語,隨即抬手阻止,「切莫推辭,我瞧這地方也算乾淨,只是不知賣的東西好不好吃?」

表面看起來金陵仍是一副溫文儒雅的模樣,可不知為什麼,他在說這些話時,那種不容插嘴和回絕的氣勢莫名地震住了平君,令她啞然失語。正當她發愣之際,肆主從肆內快步奔出,一臉迭聲地招呼:「好吃!好吃!肯定好吃!我們做的吃食,南來北往的客人皆是讚不絕口的。」

雖說是晌午,可對於習慣一日二餐的普通百姓而言,這個時辰並非飯點,所以肆內很空,只最裡面靠牖處有兩位中年男子正席地而食。金賞打了個手勢,一位郎官走了過去,也聽不清跟那兩個客人說了什麼,尚未用完膳食的二人慌張地站了起來,連衣冠也顧不得整理,匆匆離席而去。

金賞指著地上鋪的十幾張半新不舊的席子說:「把這些都換了。」肆主剛想解釋,那邊十來個郎官便動手將席子卷了,扔到角落,又從他們隨扈的輜車上搬下十來張簇新的加緣藺席。

做這些事的時候,金陵負手站在一邊,神情自若,他們那些年輕公子也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理所應當的表情,唯獨肆主和平君,滿臉的驚愕窘迫。

金建乜了肆主一眼,驚奇道:「你不去準備吃的,站在這裡傻笑做什麼?」肆主一聽,急忙轉身入廚,不曾想走得太急,險些一頭撞在門框上。肆主才進去沒多會兒,一位年近四旬的婦人滿頭大汗地端著一個食案走了出來,才剛走了兩步,立刻又被追出來的肆主拉了回去。

「許姑娘快過來坐。」金建笑嘻嘻地朝發愣的許平君招手。平君一看,給她安置的席位,居然又是緊挨著金陵。

之前她對這種巧合併沒在意過,也許是因為金賞的安排每次都巧妙得不著痕迹,可這一次在金建的熱情招呼下,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只可惜以她的年紀和閱歷她還不能太肯定那是什麼。金建也沒讓她太有閑暇去思考,去猶豫,他不由分說地將她請上席。

通向廚房的那道竹簾再度挑開,眾人眼前一亮,一位衣著儉樸、容貌出眾的二八女子正娉婷步上大堂,那女子除了膚色不夠白皙外,論長相、身材,皆是上上之選。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高高綰起,在發頂盤了三個大鬟。

女子端著食案走出廚房,見眾人目光驚艷,她不躲不閃,落落大方地仰頭一甩,鬢角簪花微微顫動,眼波流轉,說不出的明媚動人。她往前走了兩步,回頭不知道說了什麼,竹簾微動,又一名妙齡少女端著食案躑躅步出。

不少郎官皆是哦的一聲坐直身子,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也不自覺地直了:「真看不出來,這間不起眼的小肆內竟有如此美色。」

那兩名女子一看就是姊妹倆,年幼的妹妹比起姐姐更添了幾許靦腆羞澀,兩人將食案擺上堂。姐姐的一雙秀目毫不避諱地將眾人一一打量,最終在金賞和金陵二人間來迴流轉,朱唇微翹,沖二人嫣然一笑。相比姐姐的大膽,妹妹只是一味地低著頭,偶爾抬頭時,目光才飛快地瞥向在坐的諸位少年。

待姐妹倆走開,金建用袖掩住半邊臉,吃吃地笑了兩聲。金賞在邊上輕輕嗯哼一聲,金建馬上斂容,邊上的郎官也趕緊正襟危坐,不敢再左右張望。

「你們怎麼了?」許平君毫無覺察地問。

金賞不言不語,諱莫高深。

金陵則從金安上手裡接過重新用手巾擦拭過的匕匙、木箸,若無其事地含笑招呼平君:「許姑娘請。」

許平君越發覺得他們的行徑古怪,而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她一面舉箸用食,一面卻在想著還是早些回去找病已他們算了。

那兩姐妹倆像一對粉蝶般,在廚下與大堂間來回翩躚穿梭,輪番奉上食案,而肆主夫婦卻再沒有露面。那些郎官喝了少許酒,慢慢少了拘束,不僅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姊妹倆上前舀酒的時候,有些人用言語調笑,說出的話十分曖昧。姊妹倆窮於應付,姐姐喝了不少酒,妹妹也被灌了好幾卮,漲得小臉通紅。

平君雖然沒有喝酒,可這麼熱鬧的場面如何迴避得了?她在一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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