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已的一句無心之言倒是提醒了張賀,孩子大了,身上不能不帶些錢花用,於是回到未央宮後,他便把劉病已叫到跟前。
「你六歲進宮,托養掖庭,宗正那裡並無額外貼補,但每年元日大朝,皇帝有撥錢物給予宗室子弟賞賜,你雖年幼,但幸而有了宗室名籍,倒也多少分到些許,只是這錢也並不多。」張賀從柜子里取出個小匣子,「這裡一共有一萬七千三百二十五錢,大部分都是史家託人從魯國送來的。史太夫人給你做的四季衣裳,你年年都有穿在身上,這你是知道的……這些錢我原打算替你攢到娶妻成家時再拿出來給你,但前幾日聽你說起沒錢用,倒令我頗有感悟。你也不小了,無錢傍身總也不好。」
他把錢匣子遞給劉病已,病已連連擺手,「張公你平日替我請先生教學問,花費的只多不少,我如何還能拿這錢?這錢自然得給張公你……」
張賀樂呵呵地笑說:「你能有這份心我很欣喜,我們的病已畢竟沒有白讀那麼多書。」
許廣漢在一旁聽著,也是滿臉歡笑。
劉病已仍是堅持:「我雖從不曾沾染錢物,過問五穀,但我也知這點錢實在不算什麼……」
「你既知道這點錢不算什麼,那還推諉不受做什麼呢?」張賀笑著將錢匣硬塞到他手裡,「你懂事了,以後自己的錢自己拿主意。張某盼的是你將來成人,等他日我老來返家,還需倚仗你床前服侍,你可願意?」
劉病已知道身為閹人的張賀有一個兒子,可是去年亡故了,膝下僅剩了一個與他年歲相仿的孫女,以及一個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孫兒。張賀待他親如骨肉,情同父子,他如何能不感恩戴德?隨即伏身拜道:「病已願意。」別說只是讓他當床前孝子,就是張賀認他做兒子,他亦無二話。只可惜,平日張賀待他親熱中卻總分了些許上下主從的身份,讓他感到異樣地彆扭。
就這樣,劉病已用自己人生里得到的第一筆錢給許平君買了副明月玉璫,但他卻不知道平君並沒有耳洞。
許平君為了將劉病已贈送的明月璫戴到耳垂上,特意請王意給她扎了耳洞,為此她痛得抽泣了一天。
王意對平君說:「你才穿的耳洞,不適合戴這麼粗重的耳璫,我給你換一副輕巧的耳環先戴著適應適應。」
平君不聽,固執地戴了三天,直到耳垂長膿潰爛,才戀戀不捨地摘下明月璫,收到了自己的妝奩內。
張彭祖問劉病已:「那副耳璫你從哪兒撿來的?」
劉病已直接捶了他一拳,「撿?你倒是給我撿一副來?上等的羊脂玉。」
張彭祖訝然:「買的?你花了多少錢?」
「一萬五。」
宣室殿卧寢,熏香裊裊,承塵低垂。
金建數次探頭,均未見動靜,眼見床下堂弟金安上老老實實地歸坐於席,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竟連蚊蟲叮咬面頰都渾然未覺,不由得嘖嘖搖頭。
都說他二哥傻,沒想到來了一個堂弟,竟比他二哥更傻。
金建躡足退出寢室,回到正堂上。堂上一干人等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金建目光一掃,上官桀、上官安等人皆是滿臉期待。
「真對不住諸公,陛下午歇還未醒。」見眾人鬱郁,他不由得笑著建議,「不如諸位將奏書交給臣,由臣轉交陛下。」
眾人交頭竊語,須臾,上官桀將一隻方底錦袋交給金建,「我等在此等候陛下決裁。」
聽這口氣,似乎今天非要等出個結果來才肯罷休了。
金建不敢頂撞,只好踱著步子又蹭回寢室。再度掀開帘子往裡探頭,卻不見了金安上的身影,正感疑惑,眼前閃出一道身影,金安上的聲音在耳邊說道:「三哥,陛下讓你進去。」
金建被他的神出鬼沒嚇了一大跳,一張臉煞白,心兒撲通撲通地跳個沒完。同樣是一聲「三哥」,金安上叫的還不如幾年前的一個小無賴叫得讓人舒服。
皇帝果然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飲水,兩位小黃門站在床側搖著紈扇。皇帝頭也不抬,直接說了句:「呈上來。」
皇帝的未卜先知叫他的心跳得更加快了,多年相處的默契告訴他,皇帝這會兒的心情很不好。
小心翼翼地把奏書遞了過去,皇帝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錦袋中抽出一封帛書,打開片刻後,將帛書扔在床上,「讓他們先回去。」
「這……」
「此事朕已知。」皇帝抬起頭來,俊朗的面孔微微泛著一抹紅。從面上看來,這個少年皇帝是英俊的、溫和的、柔軟的,可不知道為何,那雙黝黑的眸瞳卻有股逼人的寒氣噴薄出來,讓金建感到壓力倍增。
金建遵命,退出宣室殿去宣布皇帝的意思。
「去把金賞找來。」皇帝背靠玉幾,對金安上冷聲吩咐。
金安上才跨出門檻,便聽身後咣的一聲脆響,皇帝將那隻喝水的玉碗掃到了地上。
金賞風塵僕僕地從承明殿趕到宣室殿時,堂上的尚書朝臣們業已離去,寢室地上的玉片與殘水也都收拾乾淨,皇帝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含笑注視著他踏進房間。
「陛下。」
「金賞,你來。」他笑著招手,「給你看樣好東西。」
金賞尚無表示,金建侍立一旁卻感到眼皮一個勁地跳動,心裡愈發忐忑難安。
金賞接過皇帝手中的帛書,展開。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然而當看到那上面赫然寫著「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太官先置……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敞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的字樣後,向來鎮定的他,指尖亦是止不住地震顫起來。
皇帝面不改色,笑容絲毫未減,只是聲音清冷異常:「燕王劉旦上書參劾霍光逾制專權,卿以為其罪可實?」
金賞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言語無序:「臣惶恐,臣不知……」霍光專權,世人皆知,但他卻不能在皇帝面前坦承,只因霍光不僅權傾朝野,更是他的岳丈。
「你想……朕怎麼辦?」一字一頓,皇帝輕聲問他,看似尋常的問候,實則話中的分量重逾千斤。
金賞只覺得胸口一窒,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霍光與上官桀父子之間的爭鬥已經到了你死我活、彼此難容的地步。霍光在朝堂上寸步不讓,在極速擴張自己勢力的同時,又極力遏制其他黨派勢力。不僅皇帝的母姓外戚趙氏無法在朝堂上佔據一席之地,就連鄂邑長公主、御史大夫桑弘羊,也無法讓其族內子弟、黨羽插足。霍光總以冠冕堂皇的言辭回絕他們的姻親連帶,以權謀私,而另一方面卻將自己霍氏的子弟、黨羽一一安置進來。
霍光的舉動引起多方不滿,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甚至長公主,無一不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金賞是清楚目前的朝政局勢的,正因為清楚,所以當自己面對這份奏書時才會異常驚恐。今日霍光休沐,不在宮中,上官桀等人正是覷准了這個大好機會在皇帝跟前上了這封奏書,如果皇帝有心剷除霍光,只要將這奏書下傳有司處置,自然會有人接手查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霍光以及一干黨羽拿下。
金賞心驚膽寒地抬頭,皇帝看似平靜的眸底正有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燒。這麼多年,他以幼子之身榮登大位,處處受人挾制,如今有這麼個大好機會擺在眼前,他怎能不興奮?
金賞只覺得嗓子里乾澀異常,啞著聲說:「臣無話可說,但憑陛下決斷。」口中如此念著,腦子裡卻在亂糟糟地思忖,霍光雖在宮外,可他在宮中亦是黨羽不計其數,若是事發,不可能收不到風聲。說不定這裡奏書才送達皇帝手中,霍光便已知曉,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霍光是束手就擒,還是把心一橫,索性反了?
一想到反,他不禁打了冷戰,皇帝嘴邊噙著一絲冷笑,怎麼看都是高深莫測。他服侍了皇帝那麼多年,說實話皇帝的性子並不太像先帝,先帝有雷霆的手段和魄力,足以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過眼前的這位少年皇帝也並不太好欺辱,就如同他幼年時的名字一樣,弗陵,弗陵……每每想起鉤弋殿中那個貌美的女子嬌聲喊著這個名字時的樣子,他便覺得皇帝不愧是她的兒子,宛若那秦嶺上的一抹丁香,嬌美柔軟卻絲毫不可欺凌。
她喚著兒子名字的時候,那副神情,足以讓人堅信,她對這個兒子懷報著何等樣的期許——弗陵,弗陵,不可欺凌。
金賞在腦子裡飛速盤算,若是霍光被逼反了,手下能動的有多少人馬。首當其衝者當屬光祿勛張安世,此人掌管著未央宮宮城內外的大部分兵力,羽林郎衛俱握他手。張安世雖然向來以霍光馬首是瞻,但造反謀逆這等大逆不道、誅滅九族的重罪,張安世他可擔得起?
如此一想,霍光夠膽反逆的可能性又小了很多。
金賞將奏書隻字不漏地反覆看了兩遍。
若是霍光當真反了,只怕也討不到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