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意雲情不遂謀 05、上官

金氏兄弟以為皇帝會夜宿合歡殿,便都沒留在宣室殿內值宿,金建回了家,金賞則留宿在承明殿。

可偏偏昨兒夜裡皇帝回來了,在床上倒頭就睡,可在寢室外值宿的小黃門卻細心地發現,皇帝翻了一夜的身,竟是沒怎麼睡。等到天不亮叫起,皇帝頂著一圈黑黢黢的,滿臉疲憊的樣子著實嚇壞了所有人。宮裡的小黃門伺候主子穿衣梳洗時察言觀色,個個留上了心,當即從承明殿請來了金賞。等用完朝食,金建也匆匆忙忙地入了宮。

金賞在皇帝跟前沒敢多提昨晚的事,金建卻口沒遮攔,時不時地好奇追問,被金賞狠狠瞪了兩回卻還是毫無知覺。沒辦法,金賞只能打岔說了幾個笑話。

金賞為人嚴正,頗有其父之風,倒是他弟弟金建性格活潑,他們兄弟兩個隨皇帝一塊兒長大,三人早已彼此熟識性情。以往說笑搞怪的角色常常由金建扮演,冷不丁地金賞冒出幾句詼諧之語,非但沒讓人感覺好笑,反而生出一股冷意。

金賞的用意只是想讓皇帝分些心思,一會兒也好有精神主持常朝,雖然,常朝上基本不用他費什麼力。

皇帝如何不懂金賞的用意,對那些不太好笑的笑話報以微微一笑後,整裝肅容,在一大撥宦臣內侍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前往中殿路寢臨朝。

天子常朝,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齊聚一堂,皇帝隨儀仗步入,朝臣們手持笏板分列兩班,左武右文。皇帝站立御座前,舉高睥睨,環視群臣,卻絲毫沒顯出半分倨傲之色。旭日之芒從殿外照射進來,金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臉上,愈發映襯出那張年少絕美的臉龐透出一股柔弱稚嫩的氣息。

金賞站在皇帝身後,高聲唱贊:「眾官拜!」於是朝臣呼啦啦跪下行拜禮,金賞代皇帝贊禮:「制曰:可!」眾臣起身,禮畢,皇帝登御座而坐。眾臣分兩列入席,最前者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兩位中朝大臣獨席而坐,再下首外朝大臣則以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為首。

皇帝端坐於御座上,面無表情地望著群臣在激烈地討論著國事,無論大事小事,議論的焦點最終都會放到兩位中朝輔政大臣以及外朝丞相、御史大夫身上,而他,就像是尊貴華麗的裝飾陶俑一般,靜靜地,無聲地坐著,眼觀鼻,鼻觀心,直到日上三竿,冗長的朝務結束為止。

退朝後回到宣室殿,脫去身上厚重的朝服,才發覺身上捂出了一層虛汗,正要去洗沐,門外小黃門通稟說是大將軍霍光求見,無奈只能捂著一身汗濕重新換上套乾淨的常服。因為見皇帝額頭上直冒汗,金賞便將接見的地方臨時由溫室改到了涼室。

清涼殿的蘅蕪香氣已經淡了許多,但皇帝仍是不經意地皺了皺眉頭,才剛坐穩,小黃門便引著霍光走了進來。

霍光中等身材,雖年近五旬卻仍可看出其膚色白皙,加上秀眉明目,長須美髯,使得他相貌頗顯年輕。他走路很輕,著地幾乎無聲,但每一步卻都踏得穩健有力,就與他的為人一般,從無半分行差踏錯。

進了殿,金賞依禮唱贊:「皇帝為公興!」隨著這一聲贊,皇帝從榻上站了起來。霍光站定,恭恭敬敬地向皇帝稽首而拜,金賞喊了聲:「敬謝行禮!」算是代皇帝還了禮數,於是霍光起身。

君臣歸坐,霍光面色柔和,嗓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中規中矩到了極致,先是就今日在朝上討論的幾件外朝政務略略奏稟了自己的觀點,皇帝除無結論的話題外,都回覆了:「可。」

等朝務講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後,霍光微微一笑,話鋒陡轉:「陛下身體可好?」

皇帝下意識地抿緊了唇,但觀霍光面色,謹慎中微透一股慈藹之色,猶如長者,他心中一軟,不由得點頭道:「甚好。」

霍光微笑,語帶憂色:「陛下幼年即位,臣盡心輔佐,雖日夜祈盼陛下早日成人,親理朝政,然亦擔心欲速則不達。安陽侯與臣乃姻親之好,對於進御采女一事,臣本該贊同才符親親之義,只是家事不可混同國事,陛下掖庭之事卻也應認同為國事……」

皇帝擺擺手,笑著打斷他的話:「兩位將軍皆是先帝託孤輔臣,朕相信長公主的眼光不會差,霍將軍不必太過謙虛了。」

霍光笑得含蓄,皇帝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異樣的情緒來,可惜沒有,他神色如常,平靜溫和。

兩人又聊了幾句其他的,末了霍光像是突然臨時起意一般,從袖內取出一封帛書遞向他,「聽聞陛下欲募民遷徙雲陵定居,此乃詔書擬本,請陛下過目。」

皇帝勉強一笑,從他手中接過,白底黑字上已然加蓋了「皇帝行璽」的印章,紫色的印泥分外刺眼。他將詔書還給霍光,吁氣道:「就這麼辦吧。」

背上的虛汗一陣接一陣地往外冒,霍光離開後,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金賞站在他面前,面帶憂色地望著他,可他腦子裡卻是一片混亂,隱隱地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時父皇剛剛駕崩,尚未從喪母之痛中恢複過來的他又遭遇了喪父之痛,從他記事以來,那一年的遭遇可說是突然將他從天上狠狠摔到了地上。父皇遺命四位輔臣託孤,他在悲痛中被捧上了皇位。因為年幼,所以國家政事全權由輔政大臣抉擇,同時那位同父異母,年紀足可當他祖母的大姐鄂邑公主入住未央宮內廷省中,負責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在他的概念里,一夕之間,父皇的角色被大臣們所取代,而母親的角色也被大姐所取代,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年,他八歲。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未央宮內妖魔肆虐,怪物橫行,他驚恐,害怕,一閉上眼似乎面前便晃過一片鮮紅的血色。金賞和金建雖然日夜相伴,到底也只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於是三個人徹夜不眠地坐擁在一起,嚇得渾身發抖,生怕一眨眼鬼怪便會將他們拖走。

也就是那一晚,在那個據說未央宮內有鬼怪滋擾的深夜,父皇的梓宮尚停靈於前殿,夜間負責值宿的官吏們卻在靈前一個個驚恐無狀。大將軍兼大司馬霍光心急火燎地召來尚符璽郎,欲收璽印。尚符璽郎負責保管六枚玉璽,國家權符的命脈也正是系在這六枚玉璽之上,霍光要收,郎官不肯給,不惜拔劍相向,寧可舍頭顱,亦不授玉璽,於是這件事的最終結局產生出顛覆性的轉變。霍光當著眾臣僚的面嘉許郎官的忠義,增加了他兩個等級的俸祿,全天下的人在這之後紛紛稱頌大將軍的為人正直,處事公道。

那時候,被那些鬼怪故事嚇得肝膽俱裂的他也相信的確如此。如果一年之後金日磾沒有病卒的話,他願意一直這樣相信下去,相信自己的父皇,相信他給自己的繼承者鋪好了一條最為理想的政治道路。

「陛下!陛下!」金賞急得不知所措,皇帝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皓齒咬著唇,豆大的汗珠正順著鬢角滑下。

「朕沒事。」他虛軟地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汗水,「去預備沐湯。」

金賞打發金建去安排,自己則伸手將皇帝攙扶起身。皇帝深吸口氣,將胸口鬱悶慢慢吐了出來,語氣清冷:「金賞,有時候君臣間不需要知會,只需要默契,他敬我一尺,我報他一丈,這樣就夠了。」

金賞嘴角翕動,卻沒有出聲,低頭扶著皇帝一步步踏出清涼殿。

一尺與一丈,終究一尺還是短了一丈好幾倍。

這句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話最終爛在了他的肚子里。

許廣漢在前頭小心翼翼地持燈引道,其實皇帝本可早來,可他偏偏一直待在宣室殿到天黑才動身來掖庭。許廣漢額頭微汗,為了等這個時刻,他和許多其他少府內臣一樣,都還沒有進食,空空如也的腹內此刻正飢餓難耐。

然而再難耐也只能忍耐,他悄悄喘了口氣,勉強打起精神。張賀清楚今晚合巹侍寢之事舉足輕重,他不放心其他人,所以特意指了許廣漢親自當值。可他恰恰忘了,許廣漢為人厚道誠懇,卻獨獨性情上有個極為致命的缺陷——迷糊。

餓得飢腸轆轆的許廣漢只顧依照平時走慣的路線引導隊伍前行,將張賀的叮囑忘到九霄雲外。走了沒多遠,只聽身後皇帝一聲喊:「且住。」他在慣性使然間被嚇了一跳,茫然地回頭,卻見一排明燈執盞的映照下,皇帝在一道殿門前駐足,側首仰望高閣重宇。

月色籠罩下的飛檐,與樹枝的陰影重疊在一起,乍看之下頗有猙獰氣息。順著皇帝的目光往上看去,許廣漢驚得雙手一顫,險些將燈失手摔地上,他僵硬地愣在原地,背上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打濕。

皇帝仰首凝視著那道門上的匾額,雖然距離太遠光線不及,但他似乎仍能清晰地看到那匾額上筆畫蒼勁有力的三個字——鉤弋殿!

兒時的回憶全部封閉在這道朱漆鎏金的巨門之後。

母親……

銀鈴般的稚嫩笑聲在不斷地飄蕩,重重氤氳中一位窈窕纖細的華衣女子手牽蹦蹦跳跳的小兒,兩人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重疊,時而分離。

月色籠罩下的飛檐,與樹枝的陰影重疊在一起,乍看之下頗有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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