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但願不要再見

晚上七點多,開車來接人的居然是那個僅有數面之緣的金女士。

憑著過往的接觸以及女性特有的直覺,千葉能明白這位金女士對自己其實是很反感的,她從一開始就對這個接觸清晨的女孩子非常抵觸,態度冷淡。千葉沒想到Ivan在電話里交代的七點在路口等人接,結果等來的竟然是她。

金女士把車停在路口,連車都沒下,只是降下車窗示意千葉上車。千葉想坐到副駕駛的位置,卻被她阻止,而是示意她坐到后座去。

一路上,車裡的氣氛格外沉靜壓抑,金女士表情嚴肅,神情專註地開著車。千葉只覺得腦袋昏沉沉的,剛剛哭過的眼睛又紅又腫。

「我不喜歡你!」路程過半的時候,緘默的金女士突然石破天驚地迸出這麼一句,驚醒了昏沉的千葉。

她想替自己解釋兩句,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我是真的不喜歡你!」她繼續重複一遍,「也許你認為我這麼武斷地給你下這樣的結論很不公平,但是……Adrian真的不適合再動情了,他已經被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傷得心都碎了。他是個很溫柔很懂禮貌的好孩子,只是涉及到感情,他就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很可憐……沒人願意生病,是吧,蘇小姐?」

千葉心裡難受,那一聲「是吧,蘇小姐?」更是叫她心裡堵得像是壓了塊巨石,憋屈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金女士目不斜視,從車內的倒車鏡看去,那張原本嚴肅的臉孔已經有些動容,眼神顯得很是難過:「Adrian是個很刻苦很用功的孩子,他不善於和陌生人打交道,但他心地善良純真,在第一次失戀之前,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那個有英國貴族血統的女孩比他大三歲,是Dr.Paxman的得力助手,人很能幹,聰明、漂亮、成熟……優點多多,可也有國外女孩的缺點,她太過性感開放,Adrian那麼害羞內斂的一個孩子,怎麼能承受得起那種說愛就愛、說不愛就不愛的大轉折?Adrian第一次發病是誰都預料不到的事,雖然從理智上分析,這事不能責怪任何人,但是……那個女孩挽著新男朋友跟Adrian說分手的時候,即便是正常人也會承受不了那種刺激。」

千葉的心開始一抽一抽的疼,自始至終卻只能用牙齒狠狠咬著唇,努力不讓自己情緒失控。

金女士把車子拐了個彎,然後緩緩駛停在了路邊:「那一次Adrian很憤怒,當場把那個女的打了……這事給他的事業帶來了十分不好的影響,Ivan最後選擇把他帶到中國來,是希望他有個全新的環境慢慢遺忘過去。雖然Adrian的年紀已經不小了,但在Leo和我這樣的老人眼裡,他永遠還是那個羞澀內向的孩子,他不適合戀愛,不適合再去接觸女孩子,所以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不自覺地排斥你,我不喜歡你。直覺告訴我,這種感覺是沒錯的,你的出現再次給Adrian帶來了滅頂之災,而且這次的傷害遠遠超過了所有人的想像。我想,沒人會預料到他會那麼在乎你……」

金女士的中文措詞非常英語化,辭藻不華麗、不生動,一字一句都像是從英語辭彙中直板生硬地摳下來的,但也正是因為這些毫不修飾的詞語,正面直接的像枝犀利的箭,深深地扎進千葉的心房裡。她試圖要把箭鏃拔出來,卻發現箭矢上的倒刺會將心上的血肉生生扯下一大片來。

「Ivan和Adrian這對兄弟,雖然從小表現得不算太親昵,但我從來沒見Ivan對Adrian有過任何責怪……但這次Ivan卻怒斥Adrian不該動手打你。蘇小姐,這是我不喜歡你的第二個原因……」

千葉有些錯愕,愣忡間條件反射地說:「他沒有打我……」

因為嗓子幹得厲害,她的聲音小得只能卡在喉嚨里,金女士說得情緒正激動,也根本沒注意聽到她講話,只是略帶忿忿地說:「現在,你可以下車了,這條路你應該不會陌生,Ivan正在店裡等你。」

千葉這才留意到周遭的環境,公司所在的高層寫字樓高高聳立在黑夜中,寒風中略帶冷意的白熾燈光點燃各個層樓的窗口,樓下是一片高低不等的住宅樓。那個熟悉的衚衕口就在前面,推開車門,迎面撲來的冷冽侵襲周身,她卻全然感覺不到冷意。

踩著青磚往裡走,衚衕里沒有路燈,照明靠的是周圍民宅窗口透出的光亮,夜裡居然反而比白天熱鬧了許多,每個帶有光亮的窗口都會有人影在晃動,喧鬧的電視機聲響、細碎而溫暖的說笑聲從四面八方圍攏在一處,這與白天的冷清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兩種境界。

可這樣的熱鬧,在拐到蛋糕店門前卻戛然而止了。門前掛著兩盞歐式壁燈,橘紅色光芒從玻璃燈罩里射了出來,照亮了門前三米的空地。千葉站在門前,面色被燈光映得慘白,冷風拂面猶如刀割肌膚,可她攥緊的兩隻手心裡卻汗津津的全是一片濕意。

她站在門前躊躇不決,門側的玻璃櫥窗後有片陰影晃了下,在她下意識想轉身而逃前,門前屋檐下的風鈴已經清脆地響起。

「進來吧。」Ivan推開門,側身示意她進來。

屋裡與屋外的溫差猶如冰火兩重天,千葉出門時失魂落魄的,手套、圍巾、帽子一概沒戴,加上哭了一整天,這會兒站在大廳中央,整個人看起來既憔悴又凄慘,一張臉慘白如雪,眼睛充血,眼下一圈淡淡的黛色,鼻頭像小丑一樣發紅,嘴唇更是凍得紅里透出深紫,精神狀態猶如聊齋里描述的女鬼。

進門前Ivan並沒有注意到千葉的樣子,幫她開門後也一直背對著她,這時猛然轉身看清她的臉色後,一向肅冷的眸底也忍不住閃過一絲驚愕與不忍。

「坐會兒吧。」他很想狠下心來用更漠然的態度對待她,可是看到她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裡打算的和他實際做出來的事卻壓根兒協調不到一塊兒去,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自己語氣里有多麼的無力和憐惜:「你也該多注意自己的身體,畢竟你才做過手術……」

千葉勉強笑了下,試圖用笑容來掩蓋自己內心的委屈和慌亂:「我想,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必須得面對的東西我怎麼都逃不掉。」

Ivan深吸了口氣:「你能這麼想,之前為什麼又要突然失蹤?」他不想再為這事去追究前情,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去追悔又有什麼用,他不想過多的去指責她的任性與不負責任,但是眼睜睜地看到自己唯一的弟弟飽受煎熬,他仍然做不到熟視無睹的洒脫。

千葉把頭低下,默不作聲。

她不作聲的時候並不代表她認同了他的觀點,哪怕她嘴上說自己錯了,也許心裡不會這麼想,但她不會去承認這個錯誤。

她其實是個驕傲到骨子裡帶著冷漠疏離的人,也許她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點。清晨栽在她手裡,可以說真的中了不可救藥的毒。

沒有解藥,因為解藥本身就是毒藥!

所以,無解。

Ivan冷眼看著那個縮在沙發一角的嬌弱女孩兒,她很年輕,臉上甚至帶著稚氣,眼瞼低垂著讓人看不清她的彷徨和孤獨,可他就是知道,清楚地知道,她已經不僅僅是清晨不可解的毒。

她不漂亮,他甚至沒法說清楚,就是這麼一個青澀的、缺乏女人味的、毫無風韻和氣質的女孩子,到底是哪裡吸引人了。

然而,感情就是種無可救藥的偏執,毫無道理可講。

「清晨……現在被關在慶寧醫院。」

千葉低垂的眼瞼哆嗦了下,眼睫凌亂地抖動著。

慶寧醫院,她沒去過,但卻不能說沒聽說過。在這個城市待了四年多,慶寧醫院是一家病人光顧最少,卻最常被人掛在嘴上的醫院。千葉對於本地方言稍許懂得些,其中有句經典的罵人話就是有關慶寧醫院的——你是不是該到慶寧醫院去瞧瞧?你是不是剛從慶寧醫院跑出來?

慶寧醫院,H市定點掛牌的精神病醫院。

她覺得自己很冷,即使屋子裡暖意融融,但那種不可抵抗的冷意還是一點點包圍住她,絲絲縷縷的滲進她的骨子裡。

她開始打顫。

Ivan點了支煙,慢悠悠地吐氣:「我剛從市公安局出來,想盡了一切辦法,託了所有人情去疏通,但還是沒能挽回這樣的結局。凌家在H市到底有多大的影響力,我有所耳聞,今天總算見識到了。千葉,這事算清晨咎由自取,我沒打算再讓你攪進來,你把孩子打掉的時候,我相信你就已經決定和清晨分手了。你的決定,我會尊重,不管清晨有多不甘心,有多憤怒狂躁,這些都是他個人的事,和你無關了……你說你想見他?可是你求我沒用,清晨現在在慶寧,又是公安局強行拘留羈押進去的,你現在根本見不到他。」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

「為什麼會驚動警方?你很聰明的,清晨病情正處於不穩定狀態,任何不善的言辭都會成為引發他情緒失控的導火索,他為了你自殺,逃出醫院,連續幾天幾夜長途往返奔波,身體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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