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原來是你

醫院門診是個很討人厭的地方,人多嘈雜病人的痛苦表情與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的一臉冷漠形成鮮明的對比。

千葉手裡捏著一本簇新的門診病歷卡,上面寫著一個半小時前剛剛被杜撰出來的名字。陳鈺瑩緊把著她坐在婦產科手術室外的塑料凳上,衣領翻得很高,遮擋住她大半張臉孔,從側面看,只能隱約看到一頭長卷的假髮,但是濃艷的彩妝掩蓋不住她的蒼白無助。

「米雪!米雪在不在?」護士從手術室門裡探出頭拿著單子喊名字。

千葉一凜,拉著陳鈺瑩的手站了起來,護士戴著口罩,冷漠的眼神微微掃個千葉一眼:「你是米雪?進來準備手術。」

那異樣的眼神讓千葉有些難堪,她乾咽了口唾沫,說:「不是,米雪是我姐姐。」說著,把陳鈺瑩往前推了推。

陳鈺瑩臉色難看,再多的胭脂也遮掩不去她眼底的驚惶,千葉只好趁著護士進門的瞬間小聲地鼓勵她:「別怕,我在外面等你,很快就結束的……」

無痛人流,所說是很快的。

但事實是怎樣的,千葉並不清楚,因為這種難言的尷尬,她也是第一次體會,眼看著陳鈺瑩進了手術室,她坐在門外凳子上無聲的發起呆來,昨天在清晨曾經住過的那間房裡,陳鈺瑩扯著她的衣角,可憐兮兮的哀求她:「幫幫我。」

她沒法去拒絕那樣的眼神,陳鈺瑩才上高一,無論如何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留下來。蛋糕店老闆正在盛怒當中,只想著要找出人來算賬,卻忘了即使找到了那個男孩子又能怎樣?最現實也是最殘酷的方法,唯有儘快把胎兒打掉。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混雜在封閉的空間里,瞬間融融的中央空調無法驅散這種無形的鬱悶,千葉再次感覺到了噁心,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好幾天了,剛才也曾藉機問過醫生,醫生建議她換一種避孕藥。

果然還是不適應吃媽富隆,這個副作用對於自己而言確實有點兒大,她把頭靠在身後的牆上,恍惚的想,那該換什麼牌子的葯好呢?回去以後上網再查查吧。

正思忖悠悠,手術室的門開了,千葉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只見門裡先走出來一個醫生,看也沒看千葉一眼就從她身邊走了過去,然後才是原先的那個護士冒出頭來喊:「米雪家屬在嗎?進來幫忙。」

千葉急忙跟了進去,才不過是一道門,沒能再往裡走,眼前白晃晃的燈刺痛人眼。對面陳鈺瑩扶著牆一步步挪了出來,臉色已經白得堪比醫院的牆,千葉才扶住了她,她就一頭栽進了她的懷裡,兩隻手緊緊地拽住千葉的衣袖瑟瑟發抖。

護士關照說:「扶她出去坐一會兒,等麻藥藥性過了就能回去了。記得好好休息,不要做劇烈運動,禁止房事……」

護士例行公事的聲音不帶一絲個人的感情色彩,低頭埋首在千葉懷裡的陳鈺瑩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全身顫抖得不能自已。

千葉聽她哭得凄厲,心裡竟也生出一絲酸楚,忍不住眼眶熱了,摟著她的肩,連扶帶抱地將她帶到走廊的凳子上坐下,婦產科不乏流產打胎的人,但更多的是大腹便便的孕婦,這時已是上午十點多,正是看病高峰,陳鈺瑩的哭聲引來不少人的好奇。

千葉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小聲說:「別哭了,你能走了嗎?能走的話我們先離開這裡。」陳鈺瑩竟是未成年,她擔心在醫院多耽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陳鈺瑩勉強止了哭聲,慘白著臉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麻藥的藥性沒有完全消退,還是本身流產造成了太多的體力消耗,千葉覺得掛在自己身上的門女孩重得快壓斷她的胳膊了。

從手術室出來後陳鈺瑩的情緒就一直不好,眼淚流個不停,事前千葉上網查了很多有關人流的資料,這會兒見她哭得黯然傷心,只好摟著她安慰:「小心眼睛疼,你還小,不曉得輕重,快別哭了,傷了身體多划不來。」

陳鈺瑩眼淚掉得更凶,那位開車的的哥不明就裡,從倒後鏡里偷眼瞄個幾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千葉不耐煩和陌生人答話,故意裝作沒瞧見的樣子,只是低聲報了個地址。

陳鈺瑩是今天早上從蛋糕店偷溜出來的,千葉猜想可能是那個大媽暗中幫忙放了她出來,但是這會兒做完手術,情緒不穩的陳鈺瑩卻更加不敢回到蛋糕店裡去面對自己的爺爺,千葉只好將她帶到蛋糕店附近的一家酒店,替她開了間房暫且休息。

別看陳鈺瑩年紀小,可千葉在一旁看她掏錢包,親眼看到錢包里排滿了一疊粉紅大鈔,從厚度來看少說也有七八千的樣子。千葉不想多嘴質問她那麼多錢從哪兒來的,只是假裝不經意地提醒她把錢包收好,免得被小偷順溜了去。

陳鈺瑩卻不是太在意:「沒事我還有卡可以刷。」卸了妝的小臉白里透著青。

千葉坐在沙發上盯著床上的小女孩兒,看得眼睛一眨不眨的,身邊的電水壺燒開了噗噗直冒泡都沒讓她回過神來。

陳鈺瑩詫異地喊了聲「姐姐。」

千葉心不在焉地拔了水壺插頭,倒了杯熱水端給陳鈺瑩,然後直愣愣地看著她斜靠在床上慢慢喝水,直把那孩子看得心裡發了毛。

「姐姐,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陳鈺瑩暗暗嘆了口氣,低垂下眼瞼,獃獃地瞅著手裡的杯子,杯口熱氣氤氳,她鼻子一酸,大大地吸了口氣,做好充分準備聽千葉對自己說教。

沒想等了半天,千葉也沒說話。等她抬頭時,千葉卻反而像是被她的目光嚇了一跳,慌亂地避開視線:「那個……你也累了,先睡一覺吧,我去公司看看,如果沒什麼事情就中午午休時再過來看你。」

陳鈺瑩覺得千葉有點兒怪,但沒好意思再多問,這個時候的她的確已是身心皆疲,於是乖巧地點了點頭,縮進被窩裡閉上了眼睛,安靜的房間里踢踏的腳步聲往門口走,過了會兒,房門打開,然後發出一聲鎖芯轉動的響動。

陳鈺瑩睡意上頭,意識朦朧間突然感覺床前似乎有人,猛地睜開眼睛一看,差點兒被嚇得從床上跳起來。

千葉沒有離開,正像塊木頭似的杵在床頭。

「姐姐啊……」

她嚇得聲音都抖了,拍了拍胸口,正想嗔怪幾句,千葉皺著眉頭開口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門鈴響了一遍又一遍,客廳的窗帘封閉,一絲光線都未透過,液晶電視的大屏幕無聲地閃動著,冷掉的咖啡靜悄悄地擺放在餐桌上。

卧室的房門緊閉。

門鈴持續響了一分鐘後終於停止了。

客廳重新恢複了靜謐。

大約過了三分鐘,客廳的座機電話和門鈴同時響了起來,卧室的門終於打開了,穿著睡衣的Ivan眯著眼走了出來,順手拎起了電話:「喂……」

「開門——」話筒里傳來的吼聲幾乎與公寓樓下同步。

Ivan僅存的一點兒朦朧睡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扔下電話打開了樓下大門,沒多久,只聽樓梯道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Ivan站在門口驚訝地目睹自己的弟弟放棄乘坐電梯,憑藉雙腿跑上了八樓。

「Adrian,你的晨練真是頗有新意……」

一口氣爬上八樓的清晨喘著粗氣,不等Ivan把話說完直接撲上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對千葉做了什麼?這一次你又打算玩什麼花樣?」

比起Ivan,清晨的身材雖然看上去比較瘦弱,但他的力氣卻一點兒不弱。突如其來的衝擊,Ivan險些被他勒得喘不工氣來:「松……手!」他用雙手抓住清晨的手腕,用力將他的手拉開。

清晨紅了眼圈:「你不能這麼做,你已經毀了我一次,你不能再毀我第二次。你明知道千葉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你不能這麼做……」

「夠了!Adrian!」Ivan的臉色非常難看,厲聲喝住弟弟的同時,將他一把從走廊里拽進房間,然後甩手砸上門。

防盜門「砰」的發出一聲巨響,震得室內的牆壁似乎都在抖動。Ivan看著淚流滿面的弟弟,心煩氣躁得恨不能揍他一頓,他從柜子上翻出一包煙,撕開包裝後卻遲遲沒有把煙取出來,最後一揚手把整包煙砸在了地上。

「你再這樣胡攪蠻纏,我就讓Leo送你回國!」

清晨沒有回話,身體順著牆滑坐在地上,哽咽哭道:「千葉昨天沒回來,她不見了,我打她手機一直關機。哥,我求你了,我是真的很愛她,你別再想方設法拆散我們了,千葉是個好女孩兒……」

「要是早知道你來中國會遇到這種事,我就不該把你帶來……」

「哥——」

「Adrian, when did you take the medie last time?(你上次什麼時候吃的葯?)」

千葉自己都沒想到能那麼順利的離開H市,那天中午她回公司向人事部請休了年假,然後打電話去機場詢問,恰好下午有趟班機臨時空出了一個位置,她甚至沒敢回出租屋去收拾東西,揣著包里的年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