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飯碗和自尊

網站有人肉,公司內部有八卦,這是鐵桶一般的定律。

凌向韜整整病休了一個月,但是結算月薪時本該扣除的福利卻保存得相當完好,只扣了獎金和提成之類的一筆金額。

千葉將人事部給出的工資結算表導入U盤,說心裡沒有一絲芥蒂純屬自欺欺人。凌向韜進公司比她晚,論年紀他比她小了半歲多,論學歷,她已經畢業拿到學位證書,而他不過是個大四在讀的實習生。

可這個社會很多時候並不是單單看重這些的……

千葉暗自嘆氣。

關於凌向韜的八卦早在他住院後沒多久就被傳得沸沸揚揚,總公司內部的BBS上爆出的內幕消息更是高潮迭起,堪比最狗血的小說。千葉常常對小說里描寫的那種高幹子弟嗤之以鼻,不是她看不起高幹子弟,而是小說只能用來滿足精神幻想,而不能活生生地擺到現實里來當範例,更何況她的生活本是平淡無奇,她更關心的是自己的一日三餐,每個月能翻著存摺上增加的數字就是她最大的人生樂趣,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群離她太遙遠。

正因為太遙遠,所以自己的身邊猛地被爆出有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她發現,原來小說和現實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凌向韜的母親姓向,H市市委書記——BBS上貼出了向書記的照片,履歷,職務,應有盡有。底下的跟帖內容更加勁爆,還有人說凌向韜的祖父是中央軍委什麼什麼的,父親是哪哪的,一大家子的名單一個比一個驚悚,那帖子在公司BBS上飄紅了幾個小時,馬上就被刪除了,但這之後口口相傳的八卦消息卻是一個比一個誇張。

千葉對這些八卦並不完全盲從輕信,但聰明的她聯想到那天在醫院裡的種種蛛絲馬跡,馬上明白過來,醫院裡給大家端茶遞水的那個中年婦女絕不可能是凌向韜的母親。

同樣是人,可人比人往往更容易氣死人!

千葉心裡是不平的,雖然從理性角度,她知道自己的不平衡來得很沒道理,可一個人靠著顯赫的家世就能事事凌駕優越於他人,這種感覺讓她這樣努力卻渺小的小人物感到了一絲悲哀。

憤怒的悲哀,以及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嫉妒。

「我去趟銀行!」她關了電腦,站起來大聲招呼。

「好。」財務主管頭也不抬地應聲。

這一個月,財務部每個人都忙得頭昏腦脹,從上月末的聖誕節,再到這個月的元旦,一個節日連著一個節日的過,濃郁的節日氣氛卻讓他們如陀螺般兩點一線地轉。上班,加班,下班,每天熬到八九點鐘那是常有的事,每個人都知道一年裡最忙碌的時刻已經來臨了。

千葉是新人,第一次真實地體會到什麼叫年關來臨前的瘋狂,她不是沒有天分,不是自身不肯努力,雖然有凌向韜那樣的異類打擊到她奮鬥的動力。但是,為了能在這個城市站住腳,無論她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她都在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工作,努力地用雙手使自己的生活能過得更好一點兒。

一切為了生活!

「小葉子!」Brittany從辦公室急匆匆地跑出來,叫住正要離開的她,「你來一下……年底總公司要盤賬,你這幾天把對賬單整理一下。」

年底公司內審,這是很正常的事,千葉沒太放在心上,點了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晚上照例留下加班,把十二月份的對賬單整理裝訂成賬簿後,她想起Brittany的叮囑,於是拿著鑰匙把柜子里的賬單都搬出來歸類。現在已經是一月份,雖然還沒過農曆年,但一切都得按照公曆年份計算,去年十二個月的對賬單很順利的被整理出來了,除後面幾個月是千葉裝釘的,前面的都是小石整理的。

線穿的賬簿有些鬆動,上下疊好的紙張參差不齊得彷彿一抖就會散。千葉嘆口氣,猶豫著要不要得空把裝訂線拆了重新釘過。

「小葉子還不走嗎?」張阿姨拎起了包,看樣子是準備下班了。

「嗯,就走。」不早了,已經九點多了。她抱起那些賬冊,準備收進柜子里,一本又一本,整整塞了一柜子。鎖上櫃門的時候她的腦海里閃過一絲怪異,總覺得好像哪不對勁兒,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從公司坐車到家已經十點半,最近不僅工作累,這一個月和清晨同床共眠,她總提著醒,入眠極淺,時間拖久了整個人的精神狀況也變得萎靡不振。

清晨沒睡,客廳亮著一盞節能燈,燈光下擱著一本英文版的《twilight》,這套書他看了一個多月,好像永遠也看不完似的。

「回來了?」

「嗯。」換上拖鞋,脫下羽絨服,她已經累得不想多說話。

「過來。」他向她招手。

「做什麼?」她順從地走過去,被他一把拽進懷裡。

修長有力的手指熟練地按上她的肩膀,無論是節奏還是輕重都控制得恰到好處,她舒服得呻吟了一聲:「你今天吃了什麼?」

他沒說話。

她繼續問:「土豆?」其實已經不用問了,清晨的習慣完全是西式的,如果說慣於吃北方面食的千葉吃不慣H市精緻的米糧,那習慣拿土豆當主食的清晨更不適應H市的生活習慣。

他們兩個人,明明正生活在一起,有時候卻又像是兩個星球的。

千葉不自覺地蹙起了眉,如果清晨只是自己變著法的吃土豆也就算了,偏偏他除了會做西餐外根本不會使用任何中式炊具做飯。剛開始千葉陪他吃了一個禮拜的西餐,第二個禮拜她不得不借口加班在外用餐,到現在,這種借口似乎已經用習慣了。

無聲的嘆口氣,她很累了,累得已經不想多去思考這種耗費腦細胞的問題。

清晨將她攬在懷裡,鼻息拂在她的頸窩,髮絲繚繞,皮膚有些癢,她迷迷瞪瞪地說:「清晨,過年你打算去哪兒?」

冰冷的皮膚貼上溫暖的唇,他細膩纏綿地吻著她的脖子,一路往鎖骨滑下:「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聲音低沉,魅惑得叫人心顫。

千葉上半身一陣酥麻,差點兒癱倒在他懷裡,勉強鎮定地說:「我過年回家——我老家。」

「那我跟你回去。」

跟她回去?這可真不是開玩笑亂說的啊!他怎麼跟她回去,這一回去見家長,豈不是表明兩人的關係確認下來了?可是……他倆有這麼親密了嗎?

她滿腦子儘是胡思亂想,無法確定自己和清晨的感情有多深,自己是喜歡他的,可是她和他的將來……將來,他們會在一起嗎?他們兩個,會有將來嗎?

扭過頭想去看他的臉,想去抓住那一份稍縱即逝的信心,想去……

回首,他的唇卻緊貼上來,牢牢地吻住了她。她微微一顫,來不及掙扎便被他緊緊勒住了腰。

唉,算了,不想了,先這樣吧。

反正,離過年還有段日子,而她……還得先應付沒完沒了的加班,以及總公司的年底審計。

思維驟然空了。

身體發軟,手腳冰冷,手擱在柜子的門邊,找准了鑰匙孔卻怎麼也沒法把鑰匙塞進去。

她知道她的臉色不好看,可這會兒她也實在沒心思再管自己好看不好看了,她的一顆心一直往下墜,往下墜。

「還沒找到嗎?」

連續開了兩三個柜子,賬簿翻了一打又一打,凌亂地堆在地上、桌上。

沒有,沒有……哪都沒有。

最後,她灰心地轉過頭,眼神慌張地對上了一名審計員,「小……小石,可能是小石沒交給我。」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塵埃里,這是她第一次用這麼不自信的口吻在說話。成績卓越的蘇千葉為人雖然低調,但向來對自己的工作能力充滿了自信。

審計員露出疑惑的表情,口氣不冷不熱:「那你趕緊去問,三年的銀行對賬單是必須要的,你這裡只有去年十二個月的,還得再把前年、大前年的拿出來對賬。」

她無話可說,櫃門鑰匙也顧不得鎖,急急忙忙地去找小石。

也許是千葉太心急了,詢問得太過直接,直接到竟有點兒質問的味道,小石當即就跳起來了:「我怎麼沒交給你?交接單上列的清清楚楚,一樣一樣都清點過……」

小石給的出納交接單細則洋洋洒洒地寫了十幾頁紙,千葉最後的確在交接單上確認無誤後簽了字,但是……但是……當時的情形,當時自己到底清點了多少東西,她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而且不管交接時的情形是怎樣的,關鍵是現在前兩年的銀行對賬單找不到了。

千葉急得汗都快淌下來了,總公司下派的審計員正在Brittany的辦公室里等著,財務部的同仁們為了應付這些上頭來的不是領導的領導,每個人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

「小葉子啊,你別急。」張阿姨慢聲細語地充當和事佬,緩和千葉和小石之間過分緊繃的氣氛,「你再去找找,沒準塞哪個柜子里,畢竟是前兩年的東西,指不定收哪個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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