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坐在大排檔簡陋的塑料凳上,踩著滿地污水油膩,看著滿檔子擠了十幾號衣著光鮮的人,耳邊不時傳來女同事尖細著嗓子嗔斥:「Pierre!你也太摳門了!」
Pierre,也就是凌向韜,在眾人的斥責聲中一臉無奈地聳起肩膀:「不是我摳門,是某人提議說吃大排檔的。」
「是誰?」
眸光如刀的颼颼地在頭頂刮過,千葉低著頭,一口口地喝著杯里的茶葉茉沖泡的茶水,假裝沒有聽到他們的喧鬧。如果一早知道凌向韜所指的請客是請全公司的年輕同事,她根本不會多嘴說來吃大排檔。
三張方桌子拼成了一條長桌,十三個年輕人圍坐在一起,這當中有七個男的,六個女的,倒也算是比例均勻,年紀最大的不超過三十,最小的就是那個鬧緋聞的二十一歲中專畢業的行政助理Elaine。
雖然在公司已經做了半年多了,但千葉卻發現圍坐的人當中有好些她還叫不出名字,只是大略知道隸屬哪個部門,而且不熟悉的相互稱呼的時候都喊的是英文名,這讓平時看慣了工資卡名單上一連串中文名的千葉更加無法將他們一一對上號了。
不過好在這頓飯的東家是凌向韜,她只是個來蹭飯的客人之一,所以即使話不多也不會太突兀。
大排檔上賣啤酒的居多,白酒其次,但都不是什麼上檔次的酒。男人們高呼喝得不過癮,凌向韜便中途跑了趟超市,回來的時候拎了兩大塑料袋,身後跟了一個衣冠楚楚、手裡同樣拎袋子的男人。
千葉眼角餘光無意間掃過去,筷子剛夾的一塊雞肉無聲地落了地。
凌向韜將五瓶張裕干紅、兩瓶洋河大麴擱在桌上,大聲喊:「老闆再加副碗筷!」喊完,指向身後的人說,「總公司的CFO——Ivan!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吧?來!來!Ivan,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分公司的同事……」
一陣凳腳拖動的刺耳聲響,在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隨著凌向韜的介紹,不是點頭微笑,就是握手問好。Ivan氣度不凡,彬彬有禮的樣子既不顯得他高高在上、難以巴結,也沒讓人覺得他這個財務總監很容易就能和人親近到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這一位其實就不用我介紹了——財務部的Nicole!」
千葉盡量裝作不在意的站起身,眼光瞟向遠處,腦袋沖Ivan所站的方向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沒想到一直沒怎麼動的Ivan忽然走了過來,微笑著說:「大家隨意吧,可別叫我壞了大家興緻!」轉向千葉,放低了聲問,「Nicole,最近公司賬目怎麼樣?」
大家馬上很默契地挪出千葉旁邊的一個空位出來,Ivan拉過一張空凳子說了聲:「謝謝!」隨後順理成章地挨著千葉坐下了。
千葉盡量往邊上縮,無奈座位都卡得死死的,她只好低著頭把心思放在吃喝上,可那顆心卻七上八下的早沒了章法。Ivan雖說不上談笑風生,卻也有問有答,甚至比起那些年輕浮躁的小夥子,他身上獨有的沉穩更引人注目。坐在Ivan對面的Elaine一直矜持寡語的,這會兒居然附和著眾人的熱絡,話匣子也漸漸多了起來,不過話題的中心點更多的是針對Ivan。
「聽說你是英籍華裔?那為什麼要……」
Ivan不著痕迹地截下她的話說:「我覺得國內很有發展前景。」
其實Elaine長得挺漂亮的,瓜子臉,皮膚白,化上淡淡的裸妝,大眼睛看人的時候水汪汪的,說不上嫵媚勾人,卻也有種眼神會說話的美麗。
千葉以前聽多了她的傳聞,所以主觀上將她歸入花瓶類,可現在看她一手端著啤酒罐,一手托著下巴,眼神迷濛蒙的飄過來,別說是在座的男人,就是她這個女人,也禁不住一瞧再瞧地多看上幾眼。
美女養眼,這話果然沒說錯。
再看坐在她邊上的凌向韜,英姿勃勃,眉正鼻挺,帥哥一枚,同樣賞心悅目。
千葉瞅瞅這個,再瞄瞄那個,不自覺地抓過手邊的水杯湊近唇邊喝了一口。澄凈的白水入口,刺鼻的味道嗆入鼻腔她才意識到自己喝的居然是白酒。
「咳……」她側過頭,辣得眼淚差點兒流下來。
凌向韜大樂,笑得前仰後合,「原來你一開始跟老闆要白的,不是指白開水啊!」
Elaine瞪大了眼:「那是Ivan的杯子!」
千葉憋著氣不停地咳嗽,坐在她邊上的Ivan一手拍她的背,一手遞過來一盒已經插好了吸管的伊利牛奶。千葉正咳得難受,想都沒想,抓過牛奶猛吸。
「慢點兒,喝太急,會嗆到。」
熱鬧的大排檔忽然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Ivan和千葉,千葉正渾然不知,Ivan卻是知道的,只是他面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叫人琢磨不透他的用意。
凌向韜首先打破沉寂,笑道:「Ivan你喝什麼,紅的還是白的?可不能光坐不喝啊!」
Ivan直接拒絕道:「不了,一會兒還要開車。」口氣雖然溫婉,回答卻是很明確的。
千葉勉強穩住氣息,用紙巾擦眼角溢出的淚水,這時Ivan剛接過凌向韜散發的香煙,Elaine隔著桌子俯身伸長手,將點著的打火機遞過來。Ivan將煙叼在嘴裡,但沒湊上去接火,反而掏出一隻zippo:「謝謝,我有火。」
Elaine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下,欲嗔還羞的歸座。這一幕恰好一絲不落地看在了千葉眼裡,只覺得這男人真是表裡如一的冷血死板,做事太不近人情,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居然也不照顧一下人家小姑娘的面子。
雖然吃的是大排檔,但吃喝到盡興處,每個人都不免借著酒勁兒興奮起來,有人提議去K歌,居然半數人表示贊成。千葉是個好靜不好動的人,加上今天心情低落,所以興緻不高,凌向韜邀她同去時,她搖頭婉拒:「我還有事,就不去了,你們玩的盡興吧!」
清點一下人數,有四男五女約好去K歌,千葉提前和他們打了聲招呼,就拎著包離開了大排檔。月色皎潔,地面上的積雪反光,腳下踩著的是同樣明晃晃的顏色,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剛想拐彎去公交車站,身後燈光大熾,汽車喇叭響了兩下,她下意識地讓到路邊,可身後的車卻緩慢地開到了她身邊。
走了十多米,那車也不緊不慢地跟了十多米,千葉猛然驚醒,扭頭看去,昏暗的光線讓她無法看清車內的情景,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的問:「是誰?」
車子停了下來,右側的門被人推開。「上車!」Ivan的聲音低低的,口吻卻是強硬得不容拒絕。
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聲音卻聽得一清二楚,千葉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你跟著我做什麼?」
他不答,只是說:「上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羞憤的同時,心裡更有一種莫名的懼意。
轎車突然熄了火,車門洞開,車內的暖氣噝噝地往外涌,千葉站在車門邊瑟瑟發抖。Ivan坐在車裡,目視前方,久久不語,就這樣靜默了一分鐘,他掏出煙點上,紅色的煙絲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地燃燒著,煙草的味道慢慢從車裡飄了出來,車內煙霧繚繞,似乎將他倆隔遠了。
他坐在車內不說話,左手擱在方向盤上,右手夾著煙頭,一口接一口地吸得又猛又急,甚至連煙灰都沒有撣一下,直到煙絲燒到盡頭。他吐出最後一口煙,狠狠地掐滅煙蒂,側過頭來,臉向著她說:「蘇千葉,你給我上車!」
明明看不清他的樣子,但千葉從他的口氣能想像出他臉上兇狠的表情,她兩腿一哆嗦,剛想拔腿逃跑,Ivan明顯壓抑了怒氣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晨要見你!」
她止住逃跑的衝動,獃獃地看著他模糊的輪廓。
他冰冷地譏諷道:「清晨,伊清晨——別告訴我你不認識他。」
車內的煙味未散盡,千葉皺著眉強忍著欲嘔的噁心感覺,低頭摳著手指甲沉默不語。雖然她有很多疑惑未解,譬如Ivan怎麼會認識清晨,現在他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做什麼……但專註地盯著前方路面的Ivan從車子啟動後就不再說一個字,臉上像凍了一層霜,冷冰冰的昭示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
對Ivan心懷懼意的小菜鳥千葉當然不敢去主動撩撥老虎鬚,她縮在副駕位置上努力當鵪鶉,即使腹誹了千萬遍,也始終不敢張嘴問半個字。
大約開了二十幾分鐘,車子終於減速停了下來,千葉透過車窗打量外面閃爍的霓虹燈,努力辨認周圍的建築物,卻始終沒能看出這是哪裡。
「到了。」他熄了火,頭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居然露出疲憊之色。
千葉不敢行動,無措的用餘光偷瞄他。
「你下車。」他冷淡地吩咐道,「清晨在馬路對面等你。」
千葉伸手摸到門把,卻發現車門鎖死了打不開,皺著眉試了兩下沒成功,於是回頭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