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門面很小的蛋糕店,門口的櫥窗只容得下一個小小的展示櫃,邊上是扇小門,歐式復古的鎏金銅質門把卻扭成了一隻古怪的貔貅形狀。門上沒塗油漆,天然的杉木。
總的來說,這是一間小到十分不起眼的蛋糕店。在H市這個人口密集、商業繁華的大都市裡,這樣一間開在逼仄彎曲的小衚衕內的蛋糕店,實在沒有任何的吸引力。
千葉是為了抄近路才鑽進這個衚衕的,從這裡繞到她的公司能省五分鐘的路程,這個無意中的發現使得她每天上下班都會選擇從這裡經過。
最初引起千葉注意的不是這個其貌不揚的蛋糕店,而是展示櫃里一天一換的蛋糕品種。每天清晨從這裡經過時她都會發現櫥窗內展示的蛋糕換了新款,這讓千葉很是好奇,這樣的一家甚至連店名都沒有的蛋糕店,開在這麼人煙稀少的小巷子里,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顧客登門購買呢?
因為好奇,所以開始留意,甚至有一天她中午請病休假,同事說幫她到公司門口攔計程車,她婉言謝絕然後鬼使神差地再一次拐進了這條衚衕。
衚衕四周全部是二層式的老宅,蛋糕店的外部格局也是如此,二樓的窗戶用的仍舊是歐式風格,窗檯外甚至有一個鎏金銅製的雕鏤欄杆,窗下的牆壁上爬滿了翠翠鬱郁的綠色藤蔓。窗戶始終緊閉著,裡面拉著一道白色的窗帘。
千葉踩著高跟鞋走到這裡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抬頭看一眼那個窗戶,究其原因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也許一開始只是好奇,時間久了便成了一種習慣。
因為重感冒造成低燒,她在辦公室里實在熬不住了才提出請假,走到蛋糕店時頭暈的癥狀加劇,她扶著牆再次下意識地抬頭,卻意外地發現二樓的窗戶打開了。
白色的紗簾從玻璃窗內飄出一角,像是在空中翻飛舞動的精靈,在那個剎那間千葉真的以為自己看到了精靈。窗前靠著一個人,從型體上看像是個男的,可那人的頭髮很長,前額的劉海幾乎遮蓋住了大半張臉,發尾齊肩,髮絲居然也在隨風舞動。
千葉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是覺得那一眼無比的驚艷,那人像個精靈般掩在簾後,只匆匆一晃,很快便消失在了她的視野中。
她捂著胸口低頭,大口地吸了口氣,再抬頭時二樓的窗戶仍像以往那樣緊閉,不曾有絲毫的改變。
「瘋了,瘋了……」她從包里扯了紙巾擤鼻涕,頂著一張面無人色的臉孔,「癥狀加重啊,看來非得去醫院了。」
她在醫院掛了一下午的點滴,第二天勉強硬撐著照常去上班,因為沒什麼胃口,早飯都沒吃。走到蛋糕店門前時,那扇門忽然被從裡面推開了,有個十五六歲大、圓圓臉、梳著娃娃頭、長相甜美的女孩子從門裡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隻包裝精美的紙盒子。
這是千葉第一次見到光顧這家店的顧客,擦肩而過後忍不住回頭又瞅了一眼。那女孩子見她回頭看自己,居然沖她甜甜的一笑,很有禮貌地打招呼說:「姐姐,早。」
如果不是這條巷子只有她倆,換成其他地方,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熱情,她肯定不敢輕易接應。
「你……你好。」
「姐姐生病了嗎?」
「是……只是有點兒感冒。」她的鼻音很重,說話間鼻腔中的液體有下墜趨勢,她趕緊用紙巾捂住鼻子。
「姐姐要保重身體哦。」小女孩兒的肩上背著書包,千葉注意到她身上穿的居然是H市私立第一中學的校服,那可是全市收費最昂貴的私立學校。「姐姐還沒吃早飯吧?這個送你。」
精美的紙盒遞到她面前,明明鼻子堵塞不通氣,可她似乎能嗅到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分外誘人。
「不……」
不等她拒絕,那女孩子已經把盒子塞到她手裡,然後沖她搖了搖手,「姐姐再見。」
「再……再見……」回過神時,蛋糕盒已穩穩地捧在她的手裡,巷子里早沒了女孩兒的身影。
面對這樣天外飛仙式的一場奇遇,捧著蛋糕盒的千葉好一陣莫名。
千葉很少吃甜食,所以那塊帶回辦公室的巧克力慕斯被她的同事順理成章地從她辦公桌上抄走。漂亮的包裝盒,漂亮的蛋糕,黑色的巧克力屑均勻地灑在蛋糕表面,做工精美得更像是件藝術品,而不是吃的東西。
其實在看到那塊慕斯時,千葉的食慾很自然的被它勾起,可惜她只能一飽眼福,卻沒有口福。
嘆了口氣,收起略略失落的心情,她埋頭手邊的工作。然而一天下來,那塊蛋糕的樣子卻像是在她腦子裡生了根似的,時不時地便會冒出來,好容易熬到下班,她一口氣跑到蛋糕店,在門口的櫥窗里找了半天,卻沒有找到早上那個女孩子送自己的那種巧克力慕斯。
透明的玻璃櫥窗內,展示櫃分成了三層,每一層各放了五種蛋糕,形狀各不相同,色彩繽紛,就連墊襯蛋糕的薄紙都給人一種華麗的感覺。
「太漂亮了。」千葉對蛋糕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圓圓大大的生日蛋糕上,像這樣小巧精緻的蛋糕哪裡像是用來吃的?
她目不轉睛地在櫥窗內架子上來回穿梭,留戀不舍中更多的是驚嘆。正看得入神,玻璃上光影一閃,她起初以為自己看花眼了,以為是玻璃的反光所至,再一定神才發現玻璃後映著一雙眼睛,那雙眼正緊貼在櫥窗的另一面盯著她。
「呀!」她嚇得退後,一腳踩在碎石青磚上,鞋跟卡在磚縫裡,她重心後傾,腳下一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手裡的手袋被甩出老遠,滑到了蛋糕店門口,她只覺得尾椎骨一陣劇痛,剛想爬起來,那門「噹啷」一聲響,門從裡面推開,門扉碰到廊檐下垂掛的風鈴,發出悅耳的聲響。
「嗨。」門口一團白白的東西在跟她說話。
之所以說那是團白色的東西,是因為他從門裡出來後便直接蹲了下來,距離千葉大約一米左右。他上身穿一件白色的高領羊絨衫,下身同樣是條白色的休閑褲,就連腳上套的運動鞋也是白色的。全身上下只有那頭及肩的長髮是墨色的唯一點綴,長長的劉海覆蓋住了整個前額,使得他的眼神也變得捉摸不透起來。他就這麼蹲在那裡,既不幫她撿手袋,也沒要過來扶她起來的意思,只是微傾著頭看著她。
應該是……在看著她的吧。
千葉有些不確定起來。
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的男生長得非常漂亮,一如櫥窗內的蛋糕般,精緻中帶著一種華麗。千葉從沒見過這樣漂亮的男生,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但歲數應該不大。這個問題並沒有思考太久,因為千葉很快便陷入難言的對視尷尬中,忘了剛才一瞬間的愣神。
千葉飛快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蹌蹌踉踉地走到男生身邊揀起自己的手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口氣跑到車站後,她使勁地拍著胸口喘氣,突然被自己剛才落荒而逃般的舉動逗笑了。
這是幹什麼?自己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要逃?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照常走那條小衚衕,經過那間蛋糕店時她刻意停了下,可惜沒有任何異狀,只是細心的千葉發覺櫥窗內展示的蛋糕樣品居然沒有換,仍是昨天的那些。
上班的時候千葉老是走神,Brittany扭著三寸高跟鞋過來敲她的桌面,「Nicole,這個月的報表做好了沒?20號有筆出口的單子要報退稅,你做完沒?」
「完了。」她翻出文件夾找報表。
千葉很喜歡現在的這份工作,混在財務室做個小小的會計助理,每天只要按時按點地上下班,不用承擔太大的風險,不像營銷部聽說每個月都有業務量,完成不了不僅要扣獎金,還隨時有可能被炒魷魚。
只一樣!有一樣她很不適應,也很不喜歡。外資公司內部都喜歡取英文名來稱呼,千葉很喜歡自己的中文名字,她的英文水平很爛,所以也沒打算能混到高層去,當初投簡歷到這家公司來也純屬是手上的個人簡歷印多了,她在人才市場採用了最普遍的一招——天女散花。
很幸運的被這家外貿公司錄用,錄用後她才知道原來這是家合資企業,上面還有總的集團公司,自己所在的公司只是一家小小的分支。企業規模的大小對千葉而言並沒有太多的吸引力,能讓她心甘情願地取了個英文名待在這裡混日子的最終原因還是因為這家公司不薄的薪水福利。
公司里的員工素質參差不齊,也有不少人和千葉一樣,屬於半桶洋墨水晃蕩的水平,所以中西合璧的風格形成了這家公司內部奇特的風景線。在這裡,人人都有英文名,但未必人人都會相互稱呼彼此的英文名,一般只要沒有上面領導下來盤查,大家都樂意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混著。
Brittany是財務部經理,為人精明能幹,她是深受上層人物喜愛以及下層員工巴結的對象,公司里關於她的八卦新聞每天都層出不窮,下班後公司門口等她下班的高級轎車也讓千葉獲得了不少名牌車的知識。
Brittany從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