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永不說再見 蔡滿心過去進行時(上)

在店裡拿了照片,雖然多數是洗給陸阿婆和成哥的,但難免就出現了江海的身影。高高的個子,健康的膚色,略寬的肩膀,不同於學校里那些文弱稚氣的男生。她對於他自始至終就有一種依賴感,這和家世背景、學歷地位無關。拋棄了所有附加的社會屬性,她簡單地,純粹地,用一個女孩愛戀一個男子的心情,深深地迷戀著江海。

而他……

街邊幾家商鋪都在放著《情非得已》,儼然又誕生了一曲萬眾傳唱的口水歌。

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不敢讓自己靠得太近

怕我沒什麼能夠給你,愛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也許有天會情不自禁

想念只讓自己苦了自己,愛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蔡滿心再一次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還真是自欺欺人呢,江海這樣玩世不恭的人,會如此畏首畏尾么?更何況她已經提出要到南方工作,他卻一副被干涉的神情。

多想相信他的心思也如歌中一樣千迴百轉,可蔡滿心不想自己被浪漫的假設蒙住眼睛,以致看不清事實的真相。

他不喜歡你,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她冷冷地想,這就是事實,不要騙自己。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蜿蜒到小城的邊緣。蔡滿心回望隨著山勢起伏的街巷,千家燈火亮如繁星,心中卻一片空曠。她背離回旅舍的方向,信步遊盪。插上mp3的耳機,反覆聽著那一日他彈奏的《歸鄉之旅》,夾雜著說笑的聲音,分不清哪個凌亂的聲調是自己的,只有那段漂亮的華彩震人心弦,迴響耳畔。

身後一輛摩托車超過,停在她斜前方。蔡滿心低著頭,沒有留意。走過去幾步,那輛車又停在她前方,尖銳的剎車聲打斷了她的遐想。

仰頭,看見江海摘去頭盔,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她,「又去哪裡?」

「隨便走走。」

「這麼晚,一個人?」

她點頭:「剛剛去取了照片,夜色這麼好,溜達溜達。」

「知道再往前就出城了么?」江海挑眉,「這裡不是北京,城市沒有那麼大,沒有那麼多警力。你小心被人搶了賣了都不知道。」

現在又來擔心我的安危,你那位速食麵女郎呢?蔡滿心有些不服氣地想,抱著肩,在地上亂踢。對於他的多管閑事,心裡卻有一絲喜悅。

「我看看你的照片。」他倚在摩托上,沒待她回話,就將紙口袋抽走,「照得不錯,挺清楚,構圖也還好。是數碼相機?」

蔡滿心從包里掏出,「是啊。我只挑了一部分洗。」

江海瀏覽存儲的照片:「哦?還有在美國的?」

她探頭:「實習的時候照的,那時候剛買了這相機,就一直保留著。」

「你穿正裝的樣子……」他呵呵笑起來,「真是古板。」又翻,「這張倒不錯。」

那是她自購物中心歸來,被美國專櫃銷售畫了濃艷的妝容。蔡滿心伸手攔住,「不要看,像動畫里的花木蘭。」

「不看了。」江海向后座努努嘴,「我送你回去。」

蔡滿心瞥了一眼,本想側身坐上去,想到白天看見那個嫵媚的女人,便一邁腿跨坐在后座上。

江海低頭,看了看她纖長的小腿和搭在膝蓋上方的裙擺,用手指勾著裙沿向上輕推了一下,說道:「這樣看起來好點。」

她在他肩頭捶了一下。

「如果這都受不了,一會兒風會把你的裙子掀得更高。」江海哂笑,「還不側過去坐?」

蔡滿心悻悻地轉過身去,想起那女人緊貼在江海身後,還是心裡不舒服。他的過去必然不單純,然而在這一段時光里,和他如此親昵的,只應是她。越想心中越是鬱結,那女人妖嬈的身姿固執地鑽入她腦海中,還有BBS上流傳甚廣的一篇文章,說:機車走走停停大法,感受身後波濤洶湧。

江海雖然將摩托開得飛快,卻極平穩,轉彎減速靈活自如,不多時便回到旅舍樓下。

「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

蔡滿心點頭,擺擺手,「晚安,好夢。」她倚在門廳的暗影內,聽著摩托的馬達聲遠去,喟然輕嘆。

上了樓,阿德已經被芳姐的連環Call召喚回來,二人正打算離開。

「你怎麼在這兒?」阿德訝異地問,「我出來時阿海打電話給成哥,說來接你過去。」

「接我?」

「是啊,他說『我接了女朋友晚點過來』。」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蔡滿心扁了扁嘴。

她在門前送走了芳姐三人,想了想,回房間拿了鑰匙包。在去往海邊的路上走到一半,周圍的燈光一下都熄滅了,此起彼伏地驚呼聲。音樂聲、電視聲、街邊播著廣告的大喇叭聲,在同一個瞬間停止了。時鐘彷彿在這一刻停擺,她就這樣穿過靜止的光陰,想著自己的心事,走在被月光映照的明朗清冷的柏油路上。

駕輕就熟地拐到成哥店裡,每一桌正中都擺了一兩隻蠟燭。蔡滿心掃了一眼,江海依然在常坐的位置,旁邊是一頭細碎捲髮的女人。她兀傲地望過去,妝太濃,臉有些寬,橙黃衣裙更是過於鮮艷,只適合十八九的小女孩。旋即她意識到自己的怒意毫無道理,她又用什麼身份來品頭論足?

成哥和一眾熟人看見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是否招呼她入座,場面頗有些尷尬。蔡滿心點點頭,恰好看見鄰桌有同樣投宿在陸阿婆旅舍的背包客夫婦,便走過去坐在他們身旁。

有些事情總是要面對的,事實的真相或許醜陋,但這樣才更能忍心將它從記憶里拔除。

「這裡的魚蝦好便宜哦,生蚝也新鮮的很。」小夫妻二人熱忱地推薦,「我們點了好多,一起來吃啊。」

她婉言謝過:「我在阿婆那裡吃過了,吃得太多,出來走走,本來打算買些紀念品帶回北京。沒想到停電,也逛不成街了。」

妻子說:「他們剛剛在一起唱歌。」又指著成哥,「他吉他彈得很好呢。」

「呵,只是簡單的伴奏還可以。」成哥謙遜的擺手。

細捲髮搖著江海的胳膊,「人家想聽你彈啊。不如找一首我們都會的,我來唱,你幫我伴奏,怎麼樣?」

「不能點歌。」江海搖頭,「這是我的規矩,也不是賣唱的。」

「那隨便你彈什麼,看我會不會唱了。」細捲髮趴在他肩頭,「人家遷就你,總可以了吧。」

蔡滿心置若罔聞,趁著搖曳的燭火,對著白牆上玩起手影來,狼,鴿子,孔雀,農夫,茶壺,兔子……似乎又是無憂無慮,歡樂的自己。小夫妻興緻勃勃加入。一個喊著:「喂喂,咱們來個大灰狼和小白兔。」

另一個叫道:「滿心你慢一點,讓我看看兔子是怎麼擺出來的?」

眼看狼頭就要咬到兔子,農夫扛著鋤頭橫在中間。滿心大笑:「丁哥,你的手別抖啊,是因為農夫看起來太小了,會被大灰狼一口吃掉么。」

阿俊抱著吉他跳過來:「咿,你幾歲了,這個都能玩得這麼開心?!還是唱歌吧,你都要走了,我快沒機會聽到了。」

「你哪天走?」年輕妻子問。

「再過兩天,早班車去儋化,然後飛回去。」

「所以咯,抓緊時間。」阿俊牽著她的手,「過來啊,唱《情非得已》?」

蔡滿心搖頭,靠在成哥旁的櫃檯邊,輕聲哼著:「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成哥撥動琴弦,和她一起唱道:「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細捲髮把江海拉起來,要趁著音樂同他跳舞。江海擺擺手,她自己轉了兩個圈,又貼到他身上。

成哥停下不彈,咳了兩聲,「還不來電呢,關門算了。」

「你們早點休息,我也回去了。」江海將面前啤酒飲盡。

「咦,不是才來么,還沒開始玩呢!」細捲髮嬌嗔,又趴在江海背上,細聲道,「還是……你想早些回去,嗯?」

蔡滿心似乎沒聽到,仍然清亮地唱著:「深深的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

江海載著細捲髮呼嘯而去,曲終人散。成哥想要說兩句安慰的話,蔡滿心擺擺手:「我困了,明天還要好好收拾一下行李。」

「還想看星星么?我可以加入。」阿俊指指頭頂,朗月當空,銀輝下繁星雖然黯淡許多,但仍比燈光污染的都市裡來得清晰明亮。

她搖搖頭:「我真的累了。」

無論星辰或日落,她清楚自己想要和誰一同欣賞。

然而此刻,要面對如此諷刺的局面,蔡滿心忍不住自嘲,你看,還想頭腦發熱,無所顧忌。你能不能有周全考慮,好好保護自己?你只是想要跌宕起伏的生活,好過庸碌麻木的日子。總是要和命運抗衡一下,總是要挑戰一下世俗的規則,總以為自己會成為那個與眾不同的幸運兒。然而,我們就是萬千凡夫俗子中的一員,並沒有誰能得到書中或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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