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THE END

下午連續兩個會議,又見三個媒體的客戶代表,其間不斷被電話打斷,我忙得頭昏腦脹。

晚上還有個新媒體成立而舉行的酒會,聲勢浩大地邀集業界人士出席。我們新來乍到,人場都是相互捧出來的,人脈要搭,江湖要混,我務必既當花瓶又當長矛去應陣。

出發前將挽起的頭髮放下來,換了一條亮色斑斕的絲巾,一副海藍寶石圓扣耳環,應付商務酒會正裝加上兩樣點綴,就算得體又不失重視。

周競明有分寸地稱讚,微笑,我端正坐進車裡,正色與他談起工作話題。

不在上司面前過於表露性特質是我時時提醒自己的新準則。

以往倚小賣小,擁有「小孩」護身符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

到達位於酒店頂層台的酒會,迎面燈影流光溢彩。

與周競明達到門口,早有媒體的客戶代表熱情迎了上來,引著我們步入場中,與新交舊識招呼寒暄。這家新媒體來勢強勁,網羅不少資深傳媒人,多有臉熟的,一個個論資歷職位都是江湖前輩。但今晚受邀而來的我們,卻是座上賓,是未來的廣告大客戶。當這些身份光鮮的人物圍聚過來,當我置身恭維與笑臉之間,彷彿可以從他們眼裡,照見自己身上發出的光亮——當然不是我的光亮,是我們背後所代表的集團財力在燦然生輝。或是周競明,都鍍著一層美麗斑斕色彩,在扮演金錢使者的角色。

媒體耳目很靈敏,對我的空降背景一清二楚,總能準確迅速把握到應該把握的人,對我沒有絲毫慢待。到場不到半小時,一杯接一杯的酒,已讓我臉頰有些發熱。

這樣的夜晚,讓人很難不虛榮,不飄然。

媒體的包圍剛剛散去,周競明又介紹我與他相熟的業界同僚認識,將我稱為他的搭檔。我識趣地接受抬舉,記得待在他肩之後的位置,不搶在他之前開口說話。

看著他們稱兄道弟,觥籌交錯,我保持著臉上微笑,心思已不知不覺飄忽。

似曾相識的場景氛圍,也曾發生在不同的人之間。

與紀遠堯,是如影隨形的存在,是一幅安靜的背景。

而穆彥……

記憶里總有個小小角落,藏起我不喜歡看到的往事,那些丟臉的、出糗的、想起來就臉紅耳燙的,比如那一晚車裡失敗的告白,比如第一次和穆彥出席酒會,什麼應酬話都不會,從頭到尾張口不超過四次,一次還語無倫次說錯,簡直像塊木頭。

那時緊張懊惱地要死,以為事後會被他不耐煩地訓斥。

但穆彥的「訓斥」只是淡淡句「以後多看多學。」

然後他問我,晚上有沒有吃好,再找個地方去吃東西吧。

回憶起這一幕,歷歷在目,心情卻已兩樣。

那時並沒意識到他的體諒,心裡只將他當作冷口冷麵,不拿正眼看的那個穆彥。

臉頰發熱,沒喝多少酒,熱意卻蔓延到耳後,讓人不自在。

奇怪的感覺忽如其來,讓我一怔一怔,搖搖頭也揮之不去,彷彿不是來自自己,而是……而是人叢之中,遠遠的,隱隱的,似有一道目光纏繞上來。

回過頭,隔了好些人,看不清那入口處,正走進來的著誰。

頂層台像個巨大的玻璃盒子,鋼架挑空斜頂,頭上與前方都是無遮無攔的透明,映出星星的璀璨燈光,疊垂下來的幔布有酒紅色、深紫與銀色,腳下黑色鏡面般的大理石折射微光,彷彿灑滿細碎銀粉。

在這流光溢彩的玻璃盒子里,影影綽綽,似乎每個人都無所遁形,也都捉摸不定。

我眯起眼睛,越過面前的人,看見那身影站定。

周遭燈光驟然都虛化,一切好似幻覺,毫無可能的時間地點,見到毫無可能出現的人。

恰恰不早一秒,不晚一秒,正在我心裡剛剛念及。

他就這麼走進來。

他沒有朝我走來,風度翩翩地駐足,向迎上去的人微笑。

那是這家媒體的廣告總代理商,一位精明熱情的男士,姓韓。

韓總領著他,親自向東道主做介紹,看上去和他十分相熟。

穆彥一如既往的神采飛揚,但也有明顯的不一樣。

他臉上始終有淡淡笑容,無論交談還是傾聽,都一派專註,態度平和許多,沒有以往鋒芒畢露的傲氣,而目光,再沒有朝我里斜過一下。

「安瀾?」

身後傳來周總的聲音,我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像一根木頭,端著酒杯一動不動望向那邊已經好一陣。周競明和旁邊人說什麼,完全不知,此刻他們正看著我,似乎問什麼問題,正等著我回答。

周競明為的我失神打圓場,「還在想工作呢,這個搭檔實在太敬業。」

其他人紛紛善意地笑。

我也笑著說聲不好意思,側轉身,繼續剛才的話題。

然而周圍聲音都弱下去,我聽著身邊人的談話,看著他們的表情,信息卻傳達不到大腦。

周身都有什麼在刺著,從一眼看見那人時的驚愕欣喜,漸漸轉為憤怒。

一直留心著他的消息,記掛著他的去向,他卻無聲無息在這裡出現。

他來了,卻對我視若無睹。

這裡在場的人大概不太認識穆彥,畢竟地域有隔,一方有一方的江湖,即使媒體多少聽過他的名字,總不那麼熟稔。也許有人知道穆彥和我是熟人,可我們不打招呼,旁人也就假裝不記得。

在周競明和我周圍,氛圍熱絡,不斷有人過來介紹認識,而穆彥到場和東道主聊了一會兒,卻沒有引起太大反應,周遭關注的人並不多,他也自與那位韓總在一旁聊。

讓我看得詫異,以往穆彥走到哪裡,都是被恭維與注視的焦點。沒人能否認他本身的氣場和魅力,但也不能不承認,更有魅力的是他的影響力。當他還在公司的時候,揮手一簽就是一份利益可觀的廣告合同,他就代表一個有財有勢的響亮名號。

而今晚的他,似乎只是以私人身份到來,不是代表任何公司——假如背後另有個財雄勢大的光圈,不可能受到相對的「冷遇」。

難道他還沒出山,可又為什麼出現在這酒會上。

要說他不受關注,也不盡然。

今晚的穆彥,儀錶風度格外出色。

他沒像大多士系著刻板的領帶,正裝下面不羈地敞開領口,襯一條低調而考究的灰色領巾。

周競明與他的朋友聊著私人話題去,我和新認識的朋友隨意聊著,偶或聽見身旁兩個美女的低聲議論,「那是誰,很帥啊!」「還有人長這麼好看的眼睫毛……」

與他直在交談的韓總,此時又將他介紹給幾個本地媒體的人。

人們似乎要抽煙,一起走到外面平台去。

穆彥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我試圖擺脫那個背影的影響,卻辦不到,目光總不由自主飄向那個通往平台的門口。

曾經在三十五層台上落寞抽煙的背影又浮現眼前。

還有那隻掉釉的杯子。

怔怔望著那門口,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股不清的強烈情緒將我主導,在心底催促、推搡,要走過去,到天台去,去和那人說聲,「你也在里?」

呵,你也在里,小說里才會有的對白。

並沒有千山萬水,也沒有天時地利,從這個城市到另個城市,從這座寫字樓的天台到另個高樓的天台,沉默也掩不掉的過去,三年里點滴回憶,洶湧漫卷。

我走向那扇通往天台的門。

外面空氣清寒,鐵花燈柱散發柔和光暈,朦朦照著幾處人影。

我看見穆彥,漫不經心倚著欄杆在聽人話,手裡有杯酒,臉上有笑,目光飄忽在別處。

從我所在的距離,不遠不近看著他,隱約聽得到他低沉笑聲。

他目光回移,看見我。

似乎是這個晚上第一次正視彼此。

他目不轉睛看我,慢慢微笑。

旁邊幾人向我看過來,我被門口光亮照著,沒處隱藏,也不想隱藏,迎面朝他走去。

天台的中央,我們只剩步的距離。

他先開口,「知道剛才我在想什麼嗎?」

沒想到會是這麼句開場白。

他不問自答,「我在想,最後會是你先忍不住來找我,還是我先忍不住去找你。」

一副孔雀腔調,也只有他能得理所當然。

好在我習以為常,不至於被噎死。

我揚揚下巴,「還有懸念嗎,從來都是我先!」

起初表白的是我,被拒絕也是我,麻雀一直都飛在孔雀之前。

他意味深長地笑,「我更喜歡後發制人。」

我瞪著他,他看著我,正經對視半晌,一起忍不住笑。

他笑起來還是眼睛微彎,睫毛濃長,冷麵不攻自破。

我問,「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他笑笑,「我來湊熱鬧,韓總是我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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