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記 各藏機心

一切都亂了套。

他是霍仲亨,他竟是霍仲亨。

原先的計畫處處周密,算準了時間和地點,算準了如何邂逅,甚至何種姿態、何種眼神、何種對白,她都已設計好……一席食材佐料都齊備的盛宴,火候恰當,翻炒恰時,偏偏就在起鍋的一剎那,卻發現全盤弄錯,而油鹽醬醋統統都已下鍋,再也收不回來了。

車子飛快駛回城中,雲漪裹緊修女袍,將自己縮進后座角落陰影中,心中攪成一團亂麻。這一盤棋,一開局就脫離她的掌握,果真是出師不利嗎?

後背冷汗未乾,心中卻是莫名煩躁,雲漪狠狠搖下車窗,初冬寒風獵獵直灌進來,吹散燥熱。頭腦清醒了許多,可那人的笑容眼神仍在心頭揮之不去。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雲小姐,請不要搖下車窗,當心著涼。」

雲漪心煩,冷冷轉頭不睬——扮出一副關切面孔,不過是怕人瞧見她的行蹤,引來無謂的麻煩。她是午夜囚籠里見不得光的夜鶯。從司機到管家,都是秦爺的眼線,身邊隨時有人在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車子直接駛入名山路春深巷,在七號門前停下。司機下車看了看左右,這才拉開車門。雲漪匆匆低頭步入門廊,裡面有人開了門……斜對街洋房二樓的窗帘後,程以哲臉色蒼白,抿緊纖薄嘴唇,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重金購下這處房子,一連守候數日,終於等到了他猜測中的結果——給念卿開門的女人,圓臉微胖,正是那晚在隔壁六號見過的女主人!

這就是念卿的秘密,那個虛構的家教工作,只是為了掩蓋她真實的身份,六號與七號本就是相通的一處樓房。從六號進去的是沈念卿,從七號出來的已是雲漪。

區區一個歌妓,再是紅極一時也未必值得花這番工夫替她遮掩。

雲漪,究竟是她真實身份,還是另一重面具?

「薛公子還有半個鐘點就到,您得趕緊準備下。」圓臉的胖婦人跟在雲漪身後上了二樓,態度謙恭和善。雲漪走到卧室門口掃了一眼,裡頭已精心布置好一切。

「不錯,陳太辦事越來越利索了。」她譏誚地一笑,扯了衣扣,將修女袍脫下擲給陳太,轉身進了化妝間。陳太彎身撿了衣服,滿面堆笑,「雲小姐抽空打點下要緊的物件,這兩天恐怕得搬家。」雲漪散開長發,拿了梳子正要梳頭,聞言一怔,「又搬,這兒才搬來多久?」

陳太笑道:「畢竟這裡已經被人找來,秦爺說,往後難免不方便……還叫提醒雲小姐,行事要仔細些。」

雲漪停了手,不由想起程以哲,鏡子里卻映出身後婦人臃腫堆笑的臉,令她頓覺噁心。

「我這裡沒什麼事了,你出去吧。」雲漪面無表情,拿起法國香粉細細拍上臉頰,將本已蒼白的臉色染得越發沒有血色。

陳太欠身退了出去,手中修女衣袍里落下一件東西,卻是一方染了血的手帕。陳太嫌惡地拎起帕子,正要扔出去,卻聽雲漪叫住她,「等等,那是我的。」

「這都弄髒了。」陳太撇了撇嘴,卻見雲漪急步過來,二話不說奪了手帕,一轉身走進了盥洗間。

雲漪開足水,急急沖洗那手帕。血跡染上不久,反覆沖洗數遍已漸漸淡了,但始終留了痕迹。雲漪不耐,發狠地搓洗了兩下,不留神竟折斷了一枚長指甲,痛得直抽涼氣。這一痛,腦子卻也清醒過來,望著那方手帕,竟不知自己發了什麼瘋。

不過是條臟手帕,還當是寶貝嗎?

雲漪怔了片刻,自嘲地一笑,抓起濕答答的手帕,重重丟進洗衣籃子里。

換上睡袍,將長發凌亂打散,又將折斷的指甲修好,雲漪端詳了下鏡中容顏,將幾滴香水灑在腕上。走到化妝間門口,回頭看向洗衣籃子,到底忍不住,又鬼使神差地揀出了那條手帕。

那人握著她的手,用手帕擦去上面血污……想起當時一舉一動,竟格外清晰。

樓下忽有汽車剎車聲傳來,雲漪一驚,不及細想,匆匆將濕手帕塞進隨身小手袋裡。

管家陳太謙恭欠身,將薛晉銘迎進小客廳。

雖不是第一次踏進她香閨,卻仍被四下布置吸引。薛晉銘駐足環顧,小書房裡鋪了長絨印度地毯,藏書豐富,四壁掛著精細的伊朗秘畫,土耳其吊燈里不知摻入了什麼香料,將房間里熏出撩人沉香。檀木陳列架上不是尋常珍玩,卻是各色的刀。

一個喜歡刀的女人——薛晉銘負手微笑,各種女人他見得多了,也只有這個女人每次都能給他驚喜。旁人誰會相信,薛四公子夜夜豪擲萬金,一手捧紅這傾城名伶……半月過去,換作別的女人早該令他厭惡了,偏偏這個女人,卻連卧房也未讓他踏入一步。

第一次到她寓所,只到大客廳止步;第二次進到那維多利亞情調的小會客廳;第三次到二樓的古雅茶室;這是第四次……終於到了與卧室一牆之隔的小書房。

彷彿傲慢神秘的克麗奧芭特拉女王,橫卧在宮殿最深處,每次只允許寵臣近前一步,誘人的一切就在你眼前,卻隔著一道又一道的門,總也抵達不了女王的寢殿。

說不心急是假的,任何一個正常男人都不能抵擋這樣的誘惑,他亦無數次遐想過她玉體橫陳的風流,但比起男歡女愛的短暫愉悅,薛晉銘更享受這捕獵遊戲的精神快意——做慣了獵人,偶爾享受一下被捕獵的滋味,實在是可遇不可求的樂趣。

門外傳來懶懶的腳步聲,薛晉銘整了下領帶,走到陳列架前,將一柄俄羅斯彎刀拿在手裡閑閑把玩,只作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雖是心甘情願寵著她,到底抹不下男人的顏面……自從那晚在梅杜莎翻臉,她竟一連三天給他冷遇。到頭來還是他耐不住性子,從秦爺那裡探了口風,主動上門來求和。

能讓薛四公子放下身段,這般遷就的女人,也就這麼一個。

薛晉銘抽出彎刀細細欣賞,聽得推門聲音,卻故意不回頭。

半晌不見身後動靜,正詫異不耐煩,卻聽身後幽幽一聲嘆息。薛晉銘心神一盪,再按捺不住,回頭只見雲漪慵然倚了門,水色絲緞睡袍只用絲帶鬆鬆束在腰間,烏黑長發披散下來,几絲凌亂髮縷貼著臉頰,似剛睡醒的模樣,臉色透著冷冷的瓷白,唇上不見血色,一雙眸子瀲灧幽黑。

「這是怎麼了?」薛晉銘急忙迎上去,一時忘了顏面,只顧心疼,「怎麼憔悴成這樣?」

雲漪也不答話,懶懶倚門看他,神色里又似怨恨又似歡喜。

薛晉銘嘆了口氣,舉起雙手,「我已來投降了,對俘虜不能友善一些嗎?」

「也不知被誰俘虜了去,卻來我這裡討人情。」雲漪冷著臉,略微沙啞的語聲越發撩人,眼裡流露一絲嫵媚笑意。薛晉銘笑而不答,探手勾了她腰肢,將門一關,低頭便吻下去。

耀眼的鴿血紅寶石墜子,配了細長鏈子從頸項垂下,似一滴鮮血凝在脂玉上。

薛晉銘親手扣上鏈子,俯身在她頸後一吻,修長手指撫過雲漪頸項,沿著纖細鎖骨滑下,指尖觸著那枚寶石,從鏡子里凝視她雙眼,「從此不許取下來,我要每天都看你戴著。」

雲漪懶懶一笑,「不過是顆石頭,你若喜歡,我戴著便是。」

薛晉銘陡然圈緊她身子,貼在她耳畔低聲說,「這種石頭,代表火熱的愛。」

「哦?」雲漪勾了勾唇角,「那不是送錯了人?」

他挑眉看她,卻見她淡淡笑道:「你那火熱的愛,還是留給方小姐好了,我可無福消受。」薛晉銘立時明白過來,暗自心花怒放,臉上卻裝作委屈,「一個雲漪已令我茶飯不思,哪裡還有心思招惹旁人?」雲漪二話不說,扯下鏈子擲回給他,「少來誆人,你當我是聾的瞎的?」

這幾日來,薛晉銘天天同姐夫李孟元在一處,少不得有方省長作陪,有方省長便少不得有他那嬌蠻千金……外頭早就傳言薛四公子與方家千金婚約將近,薛晉銘心中有數,知道是方繼僥故意散布出去,一心促成這門親事。以方家的門第勢力,薛家未必看得上眼,不過眼下還是用得著方繼僥的時候,薛晉銘也就不置可否,權當多添一樁風流韻事。

「你同旁人吃醋也就罷了,似方洛麗那野丫頭,我可從未拿她當女人。」薛晉銘貼在雲漪耳畔笑語,「你知道,我對男人向來沒有興趣。」

雲漪笑啐,「在我跟前這般貶低人家,卻不知到了方小姐跟前又如何貶低我!」

薛晉銘又是發誓又是討饒,左右卻哄不轉她,雲漪越發不講理,一口認定他移情省長千金,以至數日不來見她。薛晉銘只得承認,是他小心眼同她負氣,雲漪卻仍是不依。

「怎麼就碰上你這魔星!」薛晉銘無奈,一把拽住她的手,將她掌心貼在自己胸口,「好了,現在聽著,我同你說實話……這幾日是我姐夫到了,方家父女也是陪他,不關我事。」

見雲漪一臉不信,薛晉銘正色低聲道,「這是真話,可不許傳揚出去!我姐夫秘密來此,外間是不知道的。」雲漪愕然,眸子一轉,開口卻叫他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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