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公子!這裡頭烏漆抹黑的,我以為你們走了……」那年輕小倌一驚,連忙退出。「我不是有意冒犯,我只是想……徐二小姐是不是累了,借這房休息,我進來看看而已。」
「這裡頭沒有什麼徐二小姐。再來一次,我就告訴嬤嬤,讓她將你趕出去。」那門輕輕掩上,有個高瘦人影來到桌前,放下食盤。
「王……」
床上的人掩嘴咳一聲。「把葯放下就好,明月你先出去吧。」
那人連眼皮也不眨,抬頭望向合攏的床幔。「好,你記得喝葯,我回去休息了。」
「嗯。」
門再度被關上了。
徐達這才從被裡爬出來。她滿面通紅,亂不好意思一把。方才被裡熱乎乎的,全是他的體溫,她越過他下了床,低聲說:「多謝公子。」
「……不客氣。」
她端回桌上的葯。「這叫明月的,是你的朋友嗎?他送的葯能喝嗎?!」
「能。我全仗他照顧。」
「那……你能自己喝嗎?」她坐在床沿,有點不安心,又爬上床轉到內側,自嘲道:「想來我此次找小倌真是自討苦吃。」
他雙手已接過沉重的碗了,她遲疑一下,柔聲道:「這碗重,我替你捧著,你就湯匙喝吧。」
「……多謝二姑娘。」
她靜靜地捧著碗,嘴角微微笑著,感覺他一口口吃力喝著葯。她竟然一點也不討厭侍候他,她心裡嘆氣,如果他能接受自己多好。
他有點像李容治,卻沒有李容治的算計。離人節是皇室質子,就算利用她,她也不會多說什麼,人各自有苦,但,這人,她真的很喜歡。
也許他沒注意,但自「見面」以來,他沒有一句任何貶低她的言詞,更沒有利用她的跡象。
這麼溫和的人,如果能真誠待她好該有多好?甚至,現在她就覺得他待她很好了,她這一生沒有什麼渴望,只要有個人肯陪著她廝守就好了。她嘴巴動了動,終究不敢唐突。
「嗯?二姑娘有話要說?」
「你……娘親生得何等模樣?」
他喝葯舉止一頓,道:「我娘親生得極美。」
那這人也該是長得不錯才是,她想像著。
他再道:「可惜紅顏薄命,她遭人陷害,拚死留下我一條命,後來……後來……」
「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他一笑:「這事大魏人大多都知情,沒什麼好隱瞞的。後來,有人翻了此案,但又如何呢?大戶人家勾心鬥角不可能斷的,我命時時危矣,所以有機會出來,就出來了……」
「卻流落到小倌館裡?」
「……也可以這麼說。」
她思索一會兒,說道:「大戶人家,總是如此。要求平平安安,除非一家和樂無歧見。公子也不要太過難受,你就想,若論倒楣,西玄還有個徐達比你跟倒楣,好歹你家有個爭權奪利的名目,我呢,袁圖大師跟我也沒仇恨,就這麼丟一顆霹靂彈到一個五歲孩兒頭上,我豈不是更冤?何況……至少你娘知道你平安活下來了,我娘呢,臨死前我過的日子和徐直、徐回沒兩樣,她以為三個女兒都會很好,哪知有個女兒就這麼被霹靂彈炸到,只怕她在地府恨極袁圖大師呢。」
「……我們在比慘嗎?」
她聽他語氣自然了,一笑:「這叫苦中作樂。」
「我聽你提及許夫人,聲調里極有感情。」
「這是當然。我娘在我五歲前便去世,那時還不知她次女不怎麼地,她生前一心一意待我好,就跟秦大……」
他看著她這頭方向,等著她下文。
她含糊道:「反正這世上,許多事就這樣了,運氣好的,要什麼都得是到;運氣不好的如我,連費盡心思想找個喜歡自己的人都難……對了,說起來,晚上我來小倌館時還看見一人……」
他皺眉。「什麼人?」
她沒察覺他的警覺,苦笑著:「這個人,運氣跟我一樣差。果然我父親說的沒錯,就算我騎馬弓射勝過徐直,手下筆墨勝過徐回又如何呢?真正出色之人,總是當機立斷,掌握當下機會。公子,朝堂上一夜翻雲是常事,可比大戶人家的勾心鬥角。半年前烏大人因事入獄,一家三十口發配邊疆,獨生子留京為娼為乞。一世不得回籍平民。這事你聽過么?」
「烏?」他想了想,道:「烏桐生?」
「是了,你理當聽過。烏大公子名滿京師,大好的前程就這麼毀於一旦,幾次我經過乞丐廟,總是看見他……總是看見他,他本該乞討卻又不在乞討,他的碗總是空的。貴族施放善粥,卻不見他來拿;有人丟臟饅頭在他碗里,別的乞丐又搶走。我心裡老在想:我該不該上前?我跟他曾有數面之緣,以往他高高在上,如果我上前施捨,他要是將飯丟回我面上,下一次我可不知要怎麼做才好了,就這麼一猶豫,他……竟然就這麼走進小倌門裡。」她垂下目,嘆道:「原來,我就是這樣猶豫不決,錯失了救他的機會。」
他沉默片刻,答道:「二姑娘,今日喚作我是你,他就一生留在這裡了。」
她一怔。
「若你沒有將他放在心上,是斷然不會觀察到如此細緻。我想,若是徐大姑娘,怕是自始至終都不曾注意到這個乞丐;要是徐三姑娘,那就是各人事各人理,還談什麼注意?二姑娘心裡有算盤了嗎?」
「……心裡是有的,只怕他不肯受。」
「你不試試又怎知呢?」
她又是一呆。是啊,不試試又怎麼知道烏桐生接不接受她的好意呢?她是被拒絕到嚇怕了,所以很早以前就懂得察言觀色來決定自己下一步……她摸到腰間暗袋裡的同心結。
不試試……又怎知他不會改變心意喜歡上她呢?
就算被拒絕了……她也不是沒躲在角落裡抹過淚,再加一次也不會少塊肉。
衝動之下,她忽然放下藥碗,取出腰間暗袋裡的同心結,死皮賴臉地壓在他手上。
「這……」
「這是同心結,大魏來的,公子應該明白,你願不願意……我唱求愛曲給你聽?」
他黑亮亮的眼瞳定住,盯著她這頭。
她急促地笑道:「你可以考慮,不要著急。我雖然沒有才能,但,絕不會錯待你,你可以回大魏……晚個五、六年吧,我揭了火鳳榜,對陰間將軍勢在必得,年命不過二十五,在此之前,你陪著我……自是男女情愛的陪法,等我走後,你便將我名下宅子賣了,湊點銀子衣錦還鄉回大魏,這……也是好的。」她心跳是停的,像個黃毛丫頭緊張到輕輕發顫著。
尤其一見他一動也不動,沒把同心結當燙手山芋丟到她臉上,她內心狂喜。有機會、有機會!老天待她不薄的,待她不薄的。
「……我……只能有一妻……」
「公子別擔心。我沒要當你的妻,只是要你陪著我……沒要孩子的。我絕不會虧待你。」一頓,她又柔聲道:「我在活著的時候,絕不會教其他人再欺你害你,你娘親保下的命,接著由我保,保到我死為止,你不必有負擔,就是……就是盡量看看能不能喜歡我,好不好?」
彼端傳來好久的沉默,她還在微微發抖,很怕壓在他掌心的同心結被使力丟了。
我有比你硬的肩,我有比你寬的懷抱,你願不願靠著我……她默默念著,深吸口氣,話到齒間又不大好意思。
西玄求愛曲被人唱出,拒絕的人少有。她不怎麼信自己的運氣好到這田地,但,她還是想賭一賭。
「我……親親你,好么?」她厚著臉皮道,語氣很穩,但美目睫毛一顫顫地如飛舞蝶翅,早就快被他隨時可能的拒絕嚇死了。
他沒有做聲。
她心一跳,慢慢地傾前,不小心吻上他光滑的鼻樑,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微微低些,碰觸柔軟的唇瓣。
他還燒著她知道,所以唇瓣高溫,並不是他心裡有熱情之故,但已經夠她心花朵朵開了,他沒有主動回吻,也沒有退開,這已是極好的了,極好的了……
她不敢在他病中亂來,紅著臉低語:「我唱求愛曲兒給你,好不好?明天一早我先贖了你,你可以先找地方住。跟我在一起,定會有人會諷你,到時你別介意……」
他動了動嘴,還沒說話,床幔忽掀,殺氣畢現。
徐達直覺越過他,以身護住他,手腕一擋,微地刺痛。來人帶匕首!
她不學武功,因為那種幾十年才大成的神奇功夫,必須天天苦練,她哪來的時間苦練,她跟各國皇子學的都是擊殺,她發現對方似乎使的是武功時,暗叫聲苦,第一時間擒不了此人,她就只能淪為刀下魂了。
她雙手格擋,聽得身後的人低喊:「別傷!自己人!」
不知他說的別傷,是指誰傷誰?但後面那一句她聽懂了,對方匕首停在她脖子前,她動彈不得,卻也沒有讓開的跡象。
「他是公子的朋友?」她問。
「是我朋友。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