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問我,「喻夕,你現在在哪裡?」

我說,「東華醫院往你家方向,有一個偏僻幽靜的小巷子,我在裡面啊,我害怕!」

顧宗琪這種人肯定是不會知道的,果然他猶豫了一會,「你到醫院門口吧,我帶你去吃飯。」

「我怕!」

「沒事,沒事,我給你講件前幾天發生的事情,你知道血液科的李主任。」

那個胖的跟圓球似的,說起話軟綿綿的李主任,我乾爸老說他老是神神秘秘的,為人很叵測的樣子,我頓時來了個激靈,「我可不要聽鬼故事,更不要聽驚悚的故事。」

他有些無奈,「我講笑話呢,喻夕你別打岔啊。」

顧宗琪講笑話?我撇撇嘴,不置可否,他繼續說到,「他其實是有糖尿病,一直控制得不錯,前幾天晚上,我們去參加一個聚餐。開飯前,領導講話,他趁這機會給自己打了針胰島素,因為菜不錯,所以他比平常多打了兩個單位。」

我豎起耳朵繼續聽,「沒想到,那天的領導話特多,講半天不完,他又坐前排,不好意思動筷子,結果,血壓太低了就暈啦!」

我有些雲里霧裡的,「這個好笑么?」

「啊——」他有些無奈,「那再給你講一個吧。」

「前天中午我做完手術,隔壁手術室的空調壞了,護士打電話讓人來修,沒一會就來了兩個人背著維修工具過來了,護士遞給他們一雙鞋套,然後轉身走了,他們兩個就很奇怪,相視之後把鞋套套在頭上就進手術室了,護士回來時候又拿了一雙鞋套,看到他們倆大驚,你們怎麼把鞋套套在頭上,他們解釋道,我們看電視,不是進手術室都要把什麼東西套頭上的啊,護士鬱悶了——」

我卻噗哧一下中途就笑場了,「真的啊,把鞋套套頭上?」

「是啊,結果手術室又重新的打掃了一遍。」

「哎呀,居然套頭上,哈哈!」我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的就咯咯的笑個不停。

忽然我的耳邊灌入車水馬龍的聲音,公交車噴著尾氣慢吞吞的駛過紅綠燈,小孩子在身邊跌跌撞撞的跑過去,醫院旁邊的麥當勞里排著長長的隊。

而顧宗琪站在醫院門口的保安室旁邊,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枯黃的葉子料峭的懸在枝頭,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音,一兩片在空中打著旋,溘然歸土。

他沖著我招招手,眼梢微微斜飛,淡和溫情。

我的心,一下子就柔軟的像是春天飽滿濕潤的土地,他是我的春風,妙手撫過,我心底的那些歡喜的種子,瞬間就生根發芽,綠油油的從土壤里鑽出來,開出鮮艷的花朵。

可是,為什麼那些花兒會是向日葵呢,真是詭異。

而我的手機還捏在手裡,他的聲音帶著笑意的傳來,「好了,現在不害怕了吧。」

一瞬間,我清楚的感到,我的那些向日葵花朵,變成了香噴噴的香瓜子,每個微笑的臉上都透露了這樣一個信息——來吃我吧,來嗑我把。

他帶我去醫院周圍的一家小食店,我看到招牌就條件反射,「啊,親愛的牛肉砂鍋粉絲。」

「恩,這家做的很好,我下班了就會來這裡補充營養。」

我抓抓腦袋,「我吃過了,可不可以再吃一點牛奶布丁啊?」

顧宗琪看我的眼神奇怪,但是也沒問什麼,領我去窗邊的位置坐下來,點了牛肉砂鍋和煎餃和布丁,然後跟服務員說,「麻煩拿兩雙筷子,兩根勺子。」

我有些奇怪,等服務員走了,問他,「幹嘛兩雙?你要打包?」

他笑道,「喻夕,你能保證你絕對不會對著牛肉砂鍋流口水的?」

好吧,我總算覺得他有點幽默細胞了。

點的東西還沒上來,我的手機就響了,我一看號碼後面的尾數就覺得大事不妙,我媽打電話給我,估計就為了喻璐那點破事。

我抬起眼皮偷偷的瞥了一眼顧宗琪,心想,小樣啊,我今天為了你承受的屈辱,改天我一定要加倍的在你身上討回來。

他渾然不覺,看著窗外。

於是我非常義無反顧的接起了電話,果然我媽劈頭就問道,「喻夕,你今天怎麼惹你妹妹哭了,她還小,你這個姐姐怎麼做的!」

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我沒惹她哭啊,我只是跟她講了一個不要隨便食用野生動物的環保小故事,不信你讓喻璐講給你聽,我怎麼惹她哭呢,她不是因為太感動了,覺得人類捕食野生動物的手法太殘忍了,流下了同情的眼淚?」

然後我又說,「對了,我回家吃飯了,新來的小保姆手太重了,菜都咸死了,這樣下去可不好,多吃鹹的容易得心血管疾病,高血壓,對喻璐的抑鬱症也不好。」

果然話題被我成功的轉移了,我媽沉吟了一下,好像是在自言自語,「是的,我也覺得很咸,這個做飯不好也不行啊,吃多了得了病怎麼辦啊?」

然後電話就掛了,我笑了。

恰好我滿足的笑容對上顧宗琪的眼睛,他的眼底浮現出一種深究的意味,他似乎在斟酌著什麼,我卻先開口了,「是不是想知道我家為什麼歧視那麼嚴重?」

他微微笑了一下,「大概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吧。」

「我出生的時候我家出了一些事,我是跟著一個住在鄉下的奶奶生活的,後來穩定了,我小時養成一些粗野的習慣毛病,學習又跟不上同學,還跟男生打架,老師隔三岔五的喊家長,後來我媽也索性不管我了,後來喻璐出生了,他們心思都撲在她身上,一心想把她打造成他們理想中的乖乖女兒,所以更不管我了。」

「反正這麼多年,他們在金錢上也從來沒虧待我,也沒限制我做任何事情,我覺得這樣很好,就夠了。」我笑笑,開玩笑的說,「只是我倒是怕我嫁人的時候,得讓我乾爸乾媽來貼嫁妝。」

他的眼眸看著我,清澈的像一潭幽深的水,笑意直抵眼底,「你還擔心自己的嫁妝?」

「為什麼不擔心啊,我怕沒人要我嘛。」

他笑起來,淡淡的笑容一直延續到眼角眉梢,「傻丫頭,怎麼會沒人要你呢?」

我心,猛然的跳了起來,一時間居然想不到合適的回覆,恰好這時候牛肉砂鍋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砂鍋中,嫩黃的金針菇和綠油油的豌豆苗下,一片片牛肉散發出濃厚的香味。

我扛不住了,太誘人了。

但是我還是矜持的翻翻白眼,告訴自己我已經吃過中飯了。

可是我想到中午吃的幼稚的飯菜,容易引起高血壓的氯化鈉,炒雞蛋後微微發黑的殘痕,只好無語望天淚奔,於是我小聲的問顧宗琪,「可不可以嘗一點?」

他笑道,「你隨意啊。」

我再饞也不會搶加班又上課醫生的食物啊,我咽了咽口水說,「你先,我先看看,萬一很燙,我嘗上去就不值得了。」

然後我就一臉期待的看著砂鍋,還有牛肉。

他笑著搖搖頭,小心的挑起一點嘗了嘗,「味道不錯,你吃的時候小心點就不會被燙到了。」

我繼續忍,「你先,我再看看,萬一熱量起死回生,我吃上去就不值得了。」

於是我看著他那牛肉砂鍋粉絲一點一滴的消失,我一方面心疼顧宗琪工作辛苦,一方面心疼我的眼睛,我的胃,兩種煎熬一時間牢牢的抓住我。

我打算下午下課時候,來吃牛肉砂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嚮往牛肉砂鍋的腳步,我要點加肉的,加香腸的,再來幾串燒烤,要加很多孜然,帶一瓶美汁源。

於是我邪惡的把手伸了出去,「嘗一口啊,就一口。」

他那雙好看的眼睛抬起來滿含笑意,「喻夕,是不是覺得跟人搶一鍋吃很有味道?」

「恩?恩?」

「上次看見你跟秦之文在一起吃飯也是,兩個人圍著一小碗香辣魚,腦袋湊一塊兒挑魚刺。」

我「呃」了一聲,「姑且稱之為野獸的本能吧,食物,非搶沒得味道也。」

他眉眼彎彎的笑,然後垂下眼帘,下眼瞼上有一層浮動的幽淡的陰影,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心下一動,「顧宗琪,你有黑眼圈啊。」

他模模糊糊的應了一聲,「可能吧。」

於是我放下勺子筷子,認真的看著他,我說,「你得多吃點,真的,我乾爸以前吃食堂都吃四兩飯,四個菜,晚上回去還要夜宵的,你這樣吃的少又不規律可不行,我要監督你。」

正在夾菜的手微微的一滯,然後緩慢的縮回來,他抬起頭看著我,似笑非笑的問我,「怎麼監督法?」

我腦袋擰成了一個糾結的形狀,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了?

「好了,臉別拉的跟小苦瓜似的,我會按時吃飯的,恩?」

他的那個「恩」字,帶一點點卷翹的鼻音,像是可愛的小魚鉤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的小心肝勾的活蹦亂跳的。

可是他卻不知道,於是我很悲哀。

很想問他,很多,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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