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海覓天

1

情猶如天空跟海般呼應 沒辦法找到終點也在尋覓

愛你的心太易碎 為何心醉下去

但願我知你的所愛是誰

by丘采樺

李菁有些精力透支。她凌晨四點才睡,九點鐘趕到藥廠時,同組的Diana從大門口喊到電梯間,她才茫然地回頭,把她一聲聲的Ja和自己聯繫起來。

還是有些不習慣自己的英文名。

來實習的第三天,組裡的負責人Helen淡淡說了句:「如果你以後做**推廣,直接面對客戶,建議你選一個英文名。」

她想起同事說,在她去複印的時候Helen來找過她,一定是那時候看到了她在瀏覽的求職網頁。心裡有些忐忑,拿著實習的工資,在上班時間就想著另擇高枝,還被負責人逮個正著。

更何況,她不大喜歡Helen,或者說,有些怕她。在學校的時候,就聽說年輕的中國教員們為了爭取科研經費和學術地位,做起研究來都如狼似虎,苦了手下的一眾研究生助手。遠不如功成名就的美國教授友善。

就應該想到,在大藥廠裡面也是一樣的。

在李菁眼裡,Helen一向嚴苛,不苟言笑,雖然說話不多,但語音純正得像ABC。她眼神中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和實驗室中的大小器皿一樣,精確,冰冷。對於這樣拋棄了中國女性溫婉特質,甚至是自己中文名字的所謂女強人,李菁本能地抵觸。

她有些惱怒自己,為什麼站在Helen面前就不由自主的心虛,自己並不是正式員工,在接手具體實驗內容之前,瀏覽一下求職網站又有何不可?似乎是一種逆反心理,她第二天就氣沖沖地為自己取了一個英文名,Ja。

Helen倒是笑了笑,說:「不錯,聽起來比較像鄰家女孩。」

李菁偶然聽過Helen訓斥同期來實習的Diana,從此後每日戰戰兢兢,唯恐自己有什麼把柄被抓到。

「今天是不是有例會?」她在電梯里問,打了個哈欠,「慘了,我都沒有準備好。」

「你看起來臉色發暗,像沒睡醒。」Diana說,「我剛才喊了你好久,開會的時候你可別這麼走神,小心年年罵你。」

自從上次挨批,她開口閉口就說Helen提前進入更年期,說多了怕隔牆有耳,便簡稱為年年。她拉著李菁,問:「你說年年有男朋友么?我猜肯定沒有,又冷又硬的,難免心理失衡。」

李菁扯扯嘴角,她沒有心情和別人八卦這些。昨天在電話里她剛剛和男友大吵一架,本來只想說說實習的辛苦,但男友安慰幾句之後,就要她自己踏踏實實,不要像在學校里一樣直來直去。「就好像你說和Helen賭氣,起個英文名字,真是幼稚。」

「如果這點小事情都成了把柄,那她就太沒有肚量了。」

「這件事不重要,關鍵是你這種想法。」男友說,「難免以後無事生非。」

李菁辯解兩句,二人最近常常話不投機,掛上電話後心情憋悶。男友比她早來美國,兩個人在不同的城市,在經歷了兩次失敗的轉學申請後,漸漸對這樣一東一西的疏離狀態感到麻木,並且妥協。最初你儂我儂花好月圓的愛情,不知不覺變得像嚼過的甘蔗,甜蜜後,滿嘴的渣滓。

李菁深夜難眠,在網上看各大公司的招聘消息,並且把簡歷一份份發過去,直到窗外的藍背知更鳥喚醒了第一片朝霞,才胡亂抹一把臉撲在床上。

全然忘記了今天項目組的例會。

雖然實習生們來了不久,但也看得出,另一組的負責人對Helen頗有微詞。他本身是名校博士後出站,現在和只有碩士學歷的Helen平起平坐,難免心有不忿,話里話外就透出頤指氣使的意味來。

面對他的刁難,Helen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反駁。

原來也是欺軟怕硬,李菁撇嘴。

博士後拿出一份合成報告,指責Helen忽略了一個重要參數。李菁心中一顫,知道那份材料是自己準備的,但當時心不在焉,並不記得博士後提出的參數,在實驗的原始數據中是否涉及到。她很怕Helen落井下石,拿自己出來開刀。

「Ja,」果然,聽見她喊自己的名字,「這份報告是你寫的,對吧?」半天沒有開口的Helen用圓珠筆輕輕敲了敲桌子。

李菁點頭。

「把原始數據打包發過去,讓統計師們看一下。」Helen仰起頭,把報告中涉及到的參數名稱一一念出,又說明,「你剛才提到的數值,完全可以用其他幾個參數作簡單的非線性擬合,這是很多統計軟體都可以做的回歸分析。不過或許這個我看來可以忽略的數據對你很重要,下次可以在email里提前告訴我,OK?」

李菁鬆了一口氣,同時也不由得佩服,作為執筆人,她都記不清報告中的內容,而Helen脫口而出,相比之下,反而顯得博士後少見多怪。

他臉色青青白白,走馬燈一樣換了幾種表情,最終鎩羽,憤憤然坐下。

因為這件事,李菁對Helen的印象有所改觀。有時在實驗室里遇到,看見Helen將長發挽成髮髻,在顯微鏡前低頭,目光專註,凝神之間有一種淡定洒脫的氣度。李菁不禁想,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夠修鍊到這樣的段數,寵辱不驚。Helen看見她,招手讓她過來:「你最近有些心不在焉。有兩個培養皿長黴菌了吧,我們可不是在做青黴素。」

李菁吐吐舌頭,本以為自己偷偷處理掉,重新來過,不會有人發現。

「我一直盯著你呢。」Helen似乎看穿她自作聰明的做法,「並不是存心找茬,我只希望你明白,雖然你是實習生,但我當你是正式員工來要求。你是來這裡積累經驗,不是看熱鬧。」

李菁點頭,看Helen離去的背影,白褂子下的身形有些單薄。她忽然有些悲哀,似乎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如果失去了男友,是否自己也需要累積這樣的冰冷外殼,然後成為眾人眼中孤僻冷傲的異類。

接下來的一周,李菁的男友都沒有和她聯繫。在實驗的空檔,她站在門后角落打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她把手機揣在口袋裡,開導自己說他也很忙,又忍不住再一次揣測是否他已經對這段感情感到厭煩,不覺紅了眼眶。見Helen夾著報表經過,她急忙閃到走廊邊上,用應急噴淋設備沖著眼睛。

「不小心濺到了試劑。」她對Helen說。

「已經下班了。」Helen沒有追問,「聽說你的車送修了,住在哪兒,我送你。」

「Helen,怎麼樣才能知道另一個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坐車的時候,李菁忍不住問,又連忙解釋,「我是覺得,你看什麼問題都很通透。」

「很多事情,我也看不明白。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問對方那麼多為什麼,而是清楚,自己的承受範圍。」她似乎明白李菁在問什麼,卻又忽然轉了話題,「好比開例會的時候,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讓別人的話語左右你的情緒。你的喜怒哀樂要儘可能由自己把握,如果把一切寄托在別人的身上,那就太容易失望了。」

她體貼地避開尷尬的感情話題,李菁心存感激。「謝謝。」她誠心地說,「其實,你看起來不像三十歲呢。」

「三十一。」Helen微笑,面龐變得柔和,「其實我也有過很壓抑的時候,一度以為自己會得抑鬱症。」

「你也哭過么?」李菁好奇。

Helen眨眨眼睛:「你說呢?如果有人看到,那一定是我偶爾在過敏。畢竟,你知道,試劑濺到眼睛裡的概率,比過敏要小得多。」

雖然只是彎了彎嘴角,但眼底卻透出慧黠靈動的光芒來。

李菁忍不住笑:「你來美國多久了?」

「七八年了。」

「你的英文真好,我還以為你至少也是本科就在這裡讀的。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中文名字。」

Helen頓了頓,好像要從很久遠的角落將記憶挖掘出來。

「何洛。」她說,「單人何,洛陽的洛。」

2

何洛把李菁送回公寓,抬手看看錶,時間還來得及。她開車去超市,買了大包裝的好時巧克力,還有鐵筒裝的棒棒糖,預備給鄰居的小鬼頭們。暮秋已近,又到了小孩子喜歡的萬聖節,裝扮起來,一時間社區里都是小一號的仙女公主巫婆海盜吸血鬼,還有四處行走的向日葵和小蜜蜂,他們挨家挨戶的敲著門,高喊「Trick or Treat」。

鄰家的老婆婆頗富童心,她說會烤鬼臉南瓜餅乾,還預備了蚯蚓形狀的軟糖。她有時候會拉何洛一起參加教會的活動。大家喜歡這個安靜的中國女子,她常常為社區里家庭烹調交流活動帶來一些新鮮的東方菜式。何洛並不是教徒,但是熟讀《聖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她讀這些書,讓自己的心靈得到平靜。教會裡的朋友不會把信仰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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