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離國篇 第十七章

那夜蕭暄召集下屬開會,謝懷珉獨自入睡。

夜來有雨,淅淅瀝瀝,清涼的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刮進來,吹到謝懷珉的臉上。昏睡著的她醒了過來,聞著這清新的空氣,原本的頭暈不適倒是消散了些。

她沒叫人,獃獃坐著,覺得腦袋裡空空,顯然又有什麼東西想不起來了。

屋外風吹芭蕉葉,嘩啦啦地響著,她聽著,覺得心裡一片寧靜。

蕭暄只知道她嗜睡,卻不知道她在睡眠里其實也得不到片刻寧靜。耳朵永遠不停地聽到怪聲音,閉上眼睛都是光怪陸離的畫面。睡著了有時候比不睡還累,可是不睡的時候,那種彷彿半個月都沒有得到休息的疲倦又總讓她支持不住閉上眼。

她光著腳下了床,坐在梳妝台邊。

就著微弱的燭光,看到銅鏡里的女子面容枯槁,眼眶臉頰深陷,頭髮凌亂披散著,伸出手來,瘦骨嶙峋,青色血管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這樣,扮鬼都不需要化妝了。

真可憐蕭暄。她相信他不會因為自己這樣就嫌棄她,可是天天看著愛人憔悴枯萎,心裡怎麼一個難受法?

小程還有三日就可到離京都,若是到時候他也拿不出個有效的法子來救他,怎麼辦?

謝懷珉無不絕望地想到,她原來的身子也早有別的靈魂佔據了,她現在若要死了,不知道有沒有立場跟閻王討價還價,給她就近新挑一幅身子,讓她留在蕭暄身邊。

雖然很狗血,謝懷珉想著,無所謂地歪了歪嘴巴。求的不過是一個結果,管他過程和形式是如何?

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顯然並不是蕭暄等人。

來人小心翼翼地敲門,「姑娘睡了嗎?」

綠袖起來開門,「常公公?出什麼事了嗎?」

「陛下的病又發了。劉太醫施了針,可是效果不好,只得來請謝姑娘去看看。」

「這個……」綠袖為難。

「我去看看好了。」謝懷珉已經下了床,披上衣服走過來。

綠袖道:「姑娘,這雨天的,又這麼晚了,若是燕公子知道……」

「他會理解的。」謝懷珉穿好衣服,用帕子包起頭髮,隨常喜走了出去。

綠袖沒有辦法,丟給旁邊的宮人一個眼色,自己拿起傘和大衣跟了出去。

離宮的皇帝寢宮裡燈火通明。謝懷珉的到來,讓無數人鬆了一口氣。

這時謝懷珉看到了聽聞已久的離太子。

五、六歲大的孩子,比同齡人略高,五官果真和宇文弈驚人的相似,特別是那雙漆黑的眸子。小太子皺著眉,正趴在床邊,雙手拉著父親的衣服。宇文弈半躺著,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神情卻是十分的溫柔慈愛,正在摸著孩子的頭。

人前嚴厲冷酷的帝王,私下也是慈愛獨子的父親。

謝懷珉不禁微笑。

宇文弈抬頭看到謝懷珉,一愣,隨即嚴厲地衝下人喝道:「誰去把她叫來的?朕說了不用打攪她!」

常喜抹了一把老汗,謝懷珉搶先開口:「陛下別要強了,還是自己身體重要。」

宇文弈眉頭緊鎖,「你也病著,外面天氣又這麼壞。」

謝懷珉一笑,「我的病沒你的來得急。好了,什麼話以後再說,先讓我看看。」

劉太醫急忙把位子讓出來。

謝懷珉坐到床邊檢查一番,「還好,需要發一下寒氣。我為陛下施針,很快就好了。」

宇文弈低頭看到她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打開針盒,眉頭已經皺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聲音忽然十分輕柔,「你……要不就叫劉太醫來吧,你別太累了。」

謝懷珉抬起頭來,嫣然一笑,「陛下,我也不是吝嗇這點醫術。只是這套針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耽誤了時間,受苦的也是你。所以還是我親自來吧。」

宇文弈心裡一急,手已經按在她的手上。

謝懷珉驚訝地抬起頭。

宇文弈對上她那雙不因容顏消瘦而變化的眼睛,怔了怔,手鬆開了。

謝懷珉莞爾,柔聲道:「陛下要相信我的技術。」

說罷吩咐醫童燃起香爐,點燃香艾。

宇文弈坐在床上,沒再動過。他看著她挽起袖子,露出蒼白瘦弱的手腕,看著她如以往一樣手法敏捷,精確地將針扎進皮膚。

包頭髮的帕子有點松,露出裡面微枯的頭髮。室內因為為了驅散寒冷和潮濕,火龍燒得很旺,所有人都大汗淋漓,謝懷珉也很快就出了一層汗,沒有血色的臉上漸漸浮現了一層嫣紅,可是嘴唇卻還是一片粉白。

她一直專註手下動作,而宇文弈一直專註著她。

所有宮人都在這個嚴肅的時刻沉默著,巨大的詭異的氣氛蔓延,可是謝懷珉全神貫注,絲毫沒有知覺。

汗水終於順著她的鼻尖滴下,落在宇文弈腿上。冰涼的。

「謝大夫……」宇文弈張口,「你,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不。」謝懷珉簡短拒絕,目不轉睛,手下輕捻著針。

陣陣刺痛帶著酸麻慢慢轉成是焦熱,代替了原有的寒冷。失去的知覺漸漸回來了。

又是一滴冰冷的汗滴落下來。滴答一聲,像是落在宇文弈心上,冷得他一顫。

「夠了!」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腕。

謝懷珉一驚,指尖的銀針掉落到地上。

「陛下……」

常喜機靈地使了一個眼色,宮裡的下人全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小太子雖然不情願,也被帶了下去。

謝懷珉抽出手,重新拿起一根銀針,扎進穴位里。

「一套針法行起來,就不可斷,不然效力就大打折扣。」她娓娓地說,「陛下不用擔心,我不過是行一套針罷了。」

宇文弈的眼眸比外面的夜色還要黑。

「你……」他斟字酌句地開口,「我從來還……沒有見過,你這樣的皇后。」

謝懷珉呵地一聲輕笑,「我是不像個皇后。原本也沒想去當,是那人擅自給我封的。」

「可是,」宇文弈說,「有你這樣的一國之母,卻是百姓之福。」

「陛下過獎了。」謝懷珉看了他一眼,手下不停,「這個位子,只要稍微有責任心的人去坐,都可以對百姓很好。」

宇文弈搖了搖頭,卻不說什麼。

謝懷珉想到他那幾任傳奇又剽悍的太太,很想笑,又覺得拿人家過世的太太開玩笑實在太不厚道,只好咬著嘴巴忍著。

腿上施完了針,謝懷珉自己也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了。

「休息一下吧。」宇文弈要叫下人。

他起身坐起來,原本輕攏著的袍子隨著動作忽然鬆開,露出裡面的胸膛來。

謝懷珉直覺先是一驚,然後急忙把視線往其他轉,可是就在那瞬間,她看到了他胸膛上一個不陌生的疤痕。

「那是……」

宇文弈低頭看到敞開的衣襟,萬年冰山的老臉上也終於出現了一種叫做尷尬的表情。

謝懷珉沒看他臉色,反而還指著他胸前一處,問:「這個傷口形狀,很眼熟。」

宇文弈的衣服,掩也不是,不掩也不是,手僵在那裡。

謝懷珉注意力全在另一邊,「陛下,我記得這是某種毒發作後留下的特有的疤痕。」她人還靠得更近了,手都快點到宇文弈的胸上,「就您這情況來看,應該是醫治得很及時,只有傷口處留了疤。我想想,那是什麼毒來著。」她最近大腦不夠用。

宇文弈趕緊把衣服掩上,代她作出回答:「是千秋紅。」

謝懷珉恍然大悟,想了起來,「就是千秋紅!陛下你怎麼樣中的這個毒?」說著湊過去儼然一副還打算把衣服扒開看個究竟的架勢。

宇文弈是經歷過大風雨的人,可是這個時候也不禁十分緊張,兩手緊抓住衣襟,笑得很是勉強。

謝懷珉一本正經地分析:「陛下,看那傷疤,你中這毒絕對不超過十年。」

宇文弈往床裡面縮了縮,啼笑皆非,「你真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謝懷珉問,「我現在記性壞得很,才吃的飯轉頭就忘。陛下問的是什麼?」

宇文奕嘆了一口氣,終於提點道:「六年前,齊國京都郊外,破廟。」

謝懷珉眨了眨眼。

宇文奕耐心等她想起來。

謝懷珉終於啊了一聲,抽了一口氣,「原來……原來……」

「難得你還記得。」

謝懷珉一臉驚喜,「我記得!這事我還記得!我逃婚跑出來,躲在廟裡。後來你們來了,我還記得你是給抬進來的,還有一個人熊大叔。」

「那是赫叔。」宇文弈說,「他在護送我回來的路上,為了保護我,重傷不治。」

謝懷珉聽了不由覺得遺憾,那位大叔雖然反應遲鈍了點,可是人應該非常好。

「你那時怎麼在齊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