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離國篇 第十章

宇文弈轉過身來。他英氣的眉正不愉快地皺著,眼睛裡帶著嚴厲和不解。

在他眼裡,地上那個跪著的身影有種說不出來的刺目。

謝懷珉穿著藕荷色的家居衣裙,倒顯得不那麼瘦了,梳洗過還半濕潤的頭髮搭在肩上,垂在臉龐邊,襯得臉只有巴掌大,象牙白的皮膚晶瑩光潔。雖然低頭順眉,可是眼珠子卻在睫毛下轉個不停。

那一刻,他一直有點躁動的情緒終於得到了一點安托——看到她的確是安然無恙的。

「起來吧,地上涼。」平淡的語氣。

「謝陛下。」謝懷珉站了起來,頭卻沒抬起來。

「你知道是朕?」他很好奇。

謝懷珉答道:「陛下曾賜下官一把傘遮雨。雖然公公沒說,可是臣見傘是內廷後宮之物,料不是一般官員可以用的。由此推理下去,不難猜出陛下的身份。」

宇文弈不由淺淺一笑。

「你很聰明。」

「陛下過獎。」謝懷珉不卑不亢地謝道。

宇文弈從竹林陰影里走了出來,走到她面前。

「這次江南瘟疫一事,謝大夫功勞甚巨,尤其鼠疫一事,可稱中流砥柱。你,又立一偉功!」

謝懷珉卻欠身道:「臣下的功績是由百姓的性命換來的,臣寧可不要這功名,只求百姓合家安康,安居樂業。」

宇文弈的笑意加深,盯著她已經低到只看得到頭頂的腦袋。

「你說得很多。不過謝大夫立了功,就應該論功行賞。」

謝懷珉眨了眨眼睛。再謙虛,這時候耳朵也豎了起來。只聽皇帝說:「今天起,你就領內醫監朱醫,五品太醫侍官,殿上行走。」

謝懷珉終於抬起腦袋。

連跳四級直接由原來的普通科室員工升做了副廳級幹部,天上掉金子也不為過。鑼鼓轟鳴,鮮花禮炮。小謝大夫諂媚一笑,立刻要下跪磕頭行大禮。

只是這膝蓋還沒挨著地,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說過不用了。」雖然是帶著命令的語氣,可是話卻很溫和。

謝懷珉愣愣地站直,看了看被宇文抓住的手,又看了看高貴的皇帝,一時有點糊塗。

下一秒,宇文弈鬆開了她的手,神態冷漠,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謝懷珉下意識地撫上手腕,兩人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後來還是宇文弈清了清嗓子,繼續說:「說你功勞甚巨,還因為你發明的湯藥在治療鼠疫上,功效明顯。醫局裡諸位老太醫對此交口稱讚。秦國前些日送來國書,千金求藥方,還請你去秦國一趟。」

謝懷珉驚愕,「陛下沒同意吧?」

「同意什麼?」皇帝裝糊塗。

謝懷珉忙說:「就是去秦國的事。臣可不想去他們那裡啊。上次如意膏一事估計他們都恨死我了。這次鼠疫地都是順水而發,我總覺得也和他們離不了關係。我要去了秦國,怕是要被挫骨揚灰。陛下看在我有功的份上,可憐可憐我吧!」

宇文弈聽她這番話覺得十分有趣,不由破天荒地想作弄她,「可是如果不同意,兩國交惡,戰亂生起,生靈塗炭,那又該怎麼辦?」

可是謝懷珉到底不是吃素的,她理直氣壯地說:「國家興亡是全民責任,不能推到我這一個友邦人士頭上吧?更何況堂堂大離國力昌盛軍備齊全,怎麼會叫秦國阿三佔了便宜。陛下與其在這裡無限假設,還不如把精力放在如意膏事上。這次江南受了重創,一時半會兒很難恢複生機,若秦國乘機在民間推銷如意膏,騙百姓吸食來短暫忘卻痛苦,這市場前景很大。大離可就危險了。」

宇文弈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謝懷珉忐忑,急忙道:「臣說錯話了?」

「不。你沒說錯。」宇文弈聲音低沉,「你想得十分周到。朕沒有看錯你。」

謝懷珉見縫插針地拍馬屁,「陛下英明。」

宇文弈輕輕笑了笑,「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後日隨朕一同回京去。」

「是。」

宇文弈往外走去,臨要出院門了,忽然停下腳步,轉身說:「你的功名,並不是已死百姓的命換來的。而是因你而倖免的百姓賦予你的。」

謝懷珉驚訝地望著他。離帝卻從容轉身,大步離去。

謝懷珉抓了抓頭。領導的心思真是很難猜啊。

吳十三在圍牆外探頭探腦,不留神被謝懷珉瞅到。

「姓吳的!你給我滾過來!」小謝咆哮。

吳少爺很委屈地一點一點蹭過來,「那個……人家……其實,不姓吳!」

「管你姓吳還是姓楚。」謝懷珉陰森森地笑著,「你給我老實交代,到底怎麼回事?」

吳十三覺得很鬱悶。在他完美的計畫里,他的身份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揭露的。他的計畫里有英雄偉業,有佳人傾心,有紈絝子弟搖身一變成壯志男兒。到時候小謝充滿夢幻地問,十三,你究竟是誰?他這才開口娓娓道出身世來。

而,不是像現在,被謝懷珉這丫頭毫無風範地指著鼻子逼問:「你到底說不說?」

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吳十三揉著太陽穴。

「你讓我想想。」

謝懷珉譏諷:「你連你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瞧你這日子過的。」

吳十三沮喪,「都配合了一年了,怎麼就不再多配合一下?」

「我倒想啊!」謝懷珉丟他一記白眼,「其他倒罷了,你把皇帝都招來了,我還能裝聾作啞嗎?你說,要是我哥是皇帝,那我是什麼?」

吳十三白痴得無可救藥,「是什麼?」

謝懷珉爆走。

吳十三在這性命攸關的時刻終於不再猶豫,大叫起來:「我說!我說!我是津陵府吳王,宗室里排行十三!先皇是我姑媽!」

「哦。」謝懷珉恢複正常,「原來是吳王殿下。」

吳十三問:「聽說沒?」

謝懷珉搖頭,「從來沒。」

吳十三倒地,「津陵啊!姑娘美,小伙兒俊的津陵啊!」

謝懷珉摸著下巴端詳他,「還真看不出來。把你臉上那層皮揭了讓我瞧瞧。」

吳十三這次是真的給嚇到了,哆嗦,「你你你……你知道我易了容?」

「我還看得出你打了粉呢!」謝懷珉嗤笑。

她自吹自擂:「吳王爺,不瞞你說,我可是醫聖張秋陽的閉門弟子,什麼世面沒見過。你臉皮上那點小伎倆,還入不了我的眼呢!」

但事實是,兩人認識大半年後,一日吳十三醉酒跌到地上,謝懷珉去扶,看到他的臉擦著桌角起了一層皮,這才發現這小子臉上覆蓋了一層東西。當然這事謝懷珉這輩子都不會說的了。

吳十三被鄙視過後,去卸妝。

程序還挺麻煩的,專門的藥水倒在洗臉盆里兌開,雪花膏似的東西塗臉上,泡軟了,再用盆子里的藥水洗去。

弄了半天,終於得見天日,謝懷珉好奇地湊過去仔細看。

不看不要緊,一看,立刻悲從心中來。

「十三……」謝大夫的聲音都在發抖了。

吳十三剋制不住的得意,「怎麼樣?帥不?不是我自吹,皇家那麼多孩子,就我和皇帝的長相可一較高下。」

「的確。的確。」謝懷珉一臉悲晾憐憫,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臉皮,忽然信心百倍地一掌拍在吳王爺的肩上。

「放心好了,十三!看在我們哥們兒情誼的份上,我今天不睡覺都要給你配好膏藥,保管葯到痘除,不過敏,不複發,見效快,沒有任何副作用!你明天好好睡一覺,後天就是一條好漢了!」

吳十三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啊?」

謝懷珉找鏡子,「自己看看吧。」

鏡子一張小白臉,眉飛目明,高鼻薄唇,嘴帶風情眼帶桃花,是副好模樣。只是……

「這鏡子沒擦乾淨?」

「白痴!是你臉上的痘!」

鏡子掉地上,嘩啦一聲,好在是銅鏡子摔不破。

「小謝——」吳王爺撲過去,「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沒法見人了——」

謝懷珉耐心問他,「你多久沒卸妝了?」

吳十三說:「卸妝很麻煩啊,我十天半個月才洗一次臉……」

謝懷珉的臉也跟著抽搐,考慮不做那藥膏了,直接把這個傢伙敲死了事。

吳十三不甘心,花痴地問:「雖然如此,可是你難道不覺得我還是很帥的嗎?」「是啊,是啊!」謝懷珉敷衍地笑,「如果痤瘡、粉刺和暗斑也是流行的話。」

吳王爺又捧著鏡子哀叫個不停。

吳十三寫在護照上的名字叫宇文燁,謝懷珉提議改叫他小葉子,遭到當事人強烈反對,最後還是叫他十三。

吳十三臉上的痘痘們十分有戰鬥精神,並不甘願退出舞台,雖然在節節敗退,但是始終有不少頑固分子佔據著根據地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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