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漠篇 第十章

在蕭暄身邊待久了,我認識了他手下大半高層,李將軍司武,孫先生掌文,這位友情協助的宋公子,負責的卻是神秘誘人的情報組織。

所以我可以同李將軍討論如何折磨新兵三百招,或者找孫先生切磋怎樣溫柔的毒死你十八式,卻不可能拍著宋子敬的肩膀說:「喂!兄弟,最近有啥消息說來聽聽?」

那可是犯了大忌。

都知道有女人在的地方就有碎頭髮和八卦。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我同他的下午茶會未免有些無聊。

好在宋子敬容貌清俊,坐著不動也是一幅畫。我雖不能和他討論詩詞歌賦——這東西肚子里沒貨三五句就會穿幫,丟的是自己的臉——但看著他如玉面容微笑品茶,也是一種視覺享受。

宋子敬溫柔,柔如一江春水,緩緩流淌過少女們的心田。光是我知道名字的養母他的官家千斤就不少於五個,更別說大街上眾多草根少女和灶房裡的灰姑娘。他身邊卻只跟了個小廝宋三,一點也沒有什麼「鳴玉公子」的架子。

我忽然想到:「找張秋陽弟子的事,進展得怎麼樣了?」

宋子敬放下茶:「前陣子找到了他的小弟子,結果告訴我們,那本醫術在他大師兄手裡。」

「那他大師兄芳蹤何尋?」

宋子敬笑:「不知道。那人說他們沒聯繫,只是每兩年回師傅的故居一聚。上次聚會才過,要等兩年才聯繫得上。」

瞧,這就是沒有電話的煩惱。

兩年一次同學會,他們等得到,燕王殿下未必等得到。而且即使等到了,那位大師兄也未必會老老實實雙手奉上師傅傳下來的寶典。江湖人歷來討厭朝廷人,萬一那位大師兄是位憤青,學黃蓉姐姐偷梁換柱弄本地攤貨糊弄我們怎麼辦?

正胡思亂想著,忽來一陣風,一粒灰塵吹到我眼睛裡。

我急忙伸手去揉,只聽宋子敬道:「別用力,我來給你吹吹。」

他人靠近過來,輕柔堅定地拉開我揉眼睛地說。我另一隻眼睛看到他放大的俊臉,清楚得連眼睫毛都數得清。他嘴唇溫潤輕啟,雙眼清澈明亮宛如一塊水晶,與我對望,這實在太刺激,我心跳加速,一張老臉終於紅了。

可宋子敬只衝我眼睛裡吹了一口仙氣就停住了。他抽身收手,慢慢轉過身去。

我這才看見神出鬼沒的蕭暄正站在院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們。

宋子敬含笑:「王爺來了,怎麼不叫人通報一聲?」宛如在自己家。

蕭暄也扯了扯臉皮:「她又不是已經母儀天下了,見個面還得先通報。」;

我惱羞成怒,你個莫名其妙陰陽怪氣的傢伙,又沒得罪你,平白張口噴人一口糞。

蕭暄還不知死活地冒出一句:「打攪你們了?」

我陰冷冷道:「怎麼會?王爺貴人踏賤地,民女倒履相迎還都來不及!」

火藥味一時大盛。

好在這時雲香聽到聲音出來看:「王爺來了?」

我也站了起來:「二哥坐吧。雲香,泡一壺苦丁。二哥你這一嘴泡是怎麼搞的?」

蕭暄順著台階而下,坐在我左邊,宋子敬笑了笑,坐在右邊。

蕭暄喝了一口茶,說:「新太子監國,被一群太學裡的學生一鼓吹,搞什麼變法。本意都是好的,可是太不切實際。官員為著各自的立場,要不極力反對,要不陽奉陰違。落實到實處的,也如蜉蝣撼樹,不驚波瀾。可是這麼一變法,全國上下亂成一團,物價狂漲,到處雞飛狗跳。趙家婆娘給氣個半死,因為按照新法,他們家的地一半以上都得吐回來還給皇帝。」

我驚笑:「這還了得!」

「是啊。」蕭暄說,「我看這新法也推行不了多久,而且還得有人要掉腦袋。」

趙太后不會就此把太子找個什麼台階給關起來吧?

我本來想說太子把天下弄得烏煙瘴氣怨聲載道,你不就可以順水推舟揀個大便宜。可是轉念一想,現在趙家的天下,就是他蕭暄將來的天下。殺雞取卵的事可干不得。於是陪著蕭暄一起愁苦,做知己狀。

可我到底還是低估了蕭暄的臉皮厚度。他立刻以悲天憫人的形象站出來,打這位皇帝分憂解愁的旗號,捐糧獻錢,支援受災群眾。他派出去的托兒更是在災區煽風點火。極力宣揚燕王的賢德慷慨。

我同蕭暄說:「這樣一來,明天得知你被暗殺在床上,我也不會驚訝了。」

蕭暄狠狠白我一眼:「殺我有那麼簡單么?」

「對啊,你有十二死士呢。」

蕭暄聽到我提起他的愛將,面有得意之色:「他們都是我親手訓練出來的,更何況為師的本人了。」

「你功夫到底多高?」我好奇,指著一塊石頭,「能把這石頭打成碎粉嗎?」

蕭暄又好氣又好笑:「我好歹是堂堂王爺,你要我做江湖賣藝人的事?」

「呦,我怎麼給忘了呢?」我譏諷,「燕王殿下公務繁忙,小女子就不打攪你了。」

「站住。」蕭暄叫住我,很是無奈的,「聽孫先生說,你最近在研究什麼打蟲葯。」

這是正經事。

自從蕭暄採取了我的建議,給全體士兵來了一次大體檢。燕兵倒是個個身體強壯,唯一不好,就是不少人有寄生蟲。這病可大可小,臨陣殺敵的時候突然鬧肚子,可不是一個冷笑話。

我便將自己的學識結合張老頭的醫書,打算研製幾種打蟲葯,

蕭暄聽我闡述完,點頭讚賞:「這個想法好。葯可以成批製作。」

我笑:「你又要拿去散到災區,籠絡人心?」

蕭暄斜瞄我,正要反駁幾句,門上響起了敲門聲。

親兵說:「王爺,唐尋少俠回來了。」

啊,好久不見,我都快忘了那個黑衣冷麵俠客。唐尋幾乎腳不粘地的走進來,依舊一身黑衣,神情縹緲,不食人間煙火。

蕭暄面對下屬,立刻恢複了上位者才有的冷靜穩重,問:「辦得怎麼樣?

唐尋並不忌諱我在場,說:「事情已經定下來了。」

蕭暄「啊」了一聲,臉上浮現一抹失望。他問:「她有說什麼嗎?」

唐尋搖了搖頭。

蕭暄嘆了一口氣。

我看到這,忍不住問:「什麼事啊?」

蕭暄看著我,有點猶豫,還是開口說:「太子大婚,娶了一正一側兩位妃子。」

「哦?然後呢?」我愣愣。蕭暄沉沉地說:「翡華……是太子妃,你姐姐謝昭珂是側妃。」

我的腦子被這句話激得嗡嗡作響,老半天才反應過來。

「啊?」我只發得出這一個聲音,全因這條信息實在太勁爆。把我滿腹錦繡都給炸得灰飛煙滅。

東齊兩大美人都做了太子妻,這天下還有比這更美好的齊人之福嗎?只是秦翡華不是蕭暄的紅顏知己嗎?而我姐姐謝昭珂,明明眼裡心裡只有宋子敬一個人啊。這到底是誰亂點的鴛鴦譜?

我太過震驚,以至於一下口無遮攔,說:「倒是給太子揀了雙倍的便宜。」

蕭暄面色如水,低聲說:「一個不愛自己,一個自己不愛,娶無數個,都不如娶一個和自己心心相印的。」

他心裡不舒服,因為秦翡華嫁了人,新郎不是他。

想到這點,我心裡也跟著一陣難受。說不出的壓抑鬱悶,讓人心情沉重。

那天晚上,我用完晚飯,又去了燕王府。

老總管見了我,低聲說:「王爺一個下午都一個人在院子里。」

唉,果真。愛人他嫁,鐵打的漢子也會有一顆流血的心,這當下對月撒淚借酒消愁不為怪。只是他既然真的這麼喜歡秦翡華,當初幹嗎不拼一口氣把她也帶走的好。我想秦小姐肯定是很可以同他攜手私奔的,什麼家族恩怨什麼政治立場統統放屁,只有真愛才無敵,蕭暄賺得美人在懷哪裡還顧及那麼多。

可是他沒有。

我嘆著氣,走到蕭暄院門外。

他就在院子里坐著。夜涼如水,月色照在地上如同籠罩了一層白霜。還好蕭暄披著厚披風,我也就不用學溫柔佳人給他披衣服了,就快冬至了,也只有失戀的人才會在大夜裡坐在外面受凍。

我咳了兩聲,蕭暄怪聲怪氣地說:「別咳了,早聽到你聲音了。」

我沒好氣。

「我來看看你。」我說。

「我有什麼好看的?」蕭暄譏笑。

我端詳他,還好,就是臉色落寞了點,離我設想的雙目赤紅頭髮爆炸振臂高呼蒼天無眼還有一段距離。我是來安慰失意人,不是來安慰失心瘋的。

蕭暄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夠了沒?我頭上又沒有長角。」

我忍不住笑,又覺得不厚道,趕緊克制住:「你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我來陪你。」

蕭暄雖然嗤之以鼻,還是也給我滿上了一杯。酒帶著桂花的香,光是聞著就讓人心神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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