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漠篇 第七章 草原之歌

西遙城出門以北大約十里路,就是草原的母親,吉桑河。吉桑河是紅河的一條支流,滋養灌溉了這片廣袤的土地。草原上的牧民們也都逐水而居,將營地扎在河邊。

我最熟悉的,算是多倫克老爹他們一族人。我上個月出門采草藥時碰到了落馬扭到腳的一個小少年,那是老爹的大孫子阿梓。我將他送回了家,又給他治好了腿傷。這本是舉手之勞,卻得湧泉相報,老爹的兒子送了幾頭烤全羊到我府上,隨時歡迎我來玩。

他們會說漢話,熱情好客,豪爽大方。我這人好熱鬧,又得知老爹家傳有他們一族的密藥方子。於是抱著一點不厚道的意圖,時常跑去找他們串門。

秋高氣爽,北國的秋天來得格外早,涼爽的風裡帶著青草的芳香。茂密的草沒過馬蹄。陽光和煦,我心情舒暢許多,隨意縱馬往草原深處去。劉張二人緊張地跟在我身後不遠處。

我往北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翻過一個高高的山坡,遠處一條碧波粼粼的河流呈現在眼前。這就是。

河岸邊立有十來個白色的帳篷,宛如草地上開放的白花。我高興地一夾馬腹,向他們奔去。

離帳篷還有幾十米,我就發覺不對。一間掛了紅旗子的帳篷前圍滿了人。草原習俗,只有族人重病或者婦女生產時,才會在帳篷上掛紅旗。

我趕緊過去。一個瘦高大眼睛的小少年已經先看到我,迎了過來。

「阿梓!」我跳下馬來,「出了什麼事了!」

阿梓看到我,欣喜若狂,上前拉住我:「敏姐姐,你來得可正好!我三姐要生了!」

老爹的三女兒朱依娜是這片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嫁了去年賽馬節上的冠軍,我認識她時,已經挺著九月臨產的大肚子。

「不是說還有半個月才生的嗎?」我問。

「昨天三姐不小心摔了一交,肚子就疼了起來。」

我一聽大急:「那現在怎麼樣了?」

「一直疼到現在,還是一點跡象都沒有。有路過的漢人大夫,可是是男人,爺爺和姐夫不讓他去看。」

他指過去,我看到人群里正有一個年輕男人在哇哇大叫:「都這時候還顧及這個!還有比人命更重要的嗎?」

那架勢,好像裡面生孩子的是自己老婆。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那人猛回過頭來。二十多歲,白白瘦瘦的一個文弱書生,不修邊幅,此時正激動,眼睛瞪得老圓,幾乎脫眶。

我笑道:「大哥別激動,還有小妹我呢。我帶你去救人。」

「咦?你是誰?」他納悶。我已經朝帳篷走去。

走進帳篷,一股怪異的腥臊氣撲面而來,沖得我頭腦一陣發暈。裡面悶熱難當,暗不透光,朱依娜正在被褥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身旁圍著幾個女人和孩子,正在干著急。最要命的是,還有一個類似撒滿婆婆的怪異女巫正在又跳又叫地滿帳篷轉圈。

「阿敏啊!」老爹的妻子,古麗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了過來,「還好你來了!你快去看看朱依娜啊!」

我握著她的手安慰她:「大娘別急,我這就去看看。」

我雖然學的不是婦產科,可是基本知識全都懂,不至於束手無策。

我高聲一喊:「準備乾淨布,燒熱水。巫婆和孩子們都出去!」

女人們愣住。古麗大娘又用本族語言說了一遍,她們才將信將疑地著手去做。

我去看朱依娜。她面色蒼白,一頭大汗,兩眼無神,顯然是已經筋疲力盡了。可是偏偏又渾身僵硬。

我掀開她身上厚重的毯子,一邊用溫水給她擦了擦身子,一邊檢查她的情況。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呻吟著:「阿敏?」

「是啊。」我柔和地對她說,「你放心,你和孩子都會沒事的。我可要做乾娘呢!」

一陣宮縮,朱依娜痛苦地扭曲了臉,緊抓住我的手。我忍著疼,耐心等她陣痛過去。好半天,她才舒了一口氣,說:「我相信你。」

我點點頭,開始為朱依娜行針。張老爺子的一套針法,本是用來舒緩痙攣。我大膽稍稍變動一下,以適應朱依娜的特殊情況。

我同她說:「已經開了八指,就快要生了。你要堅持住。」

朱依娜喘著氣點點頭。

帳篷雖然通了氣,可是我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施針和按摩之後,朱依娜的情況在慢慢好轉,僵硬的身體放鬆了,氣息順暢了許多。勉強喝下一碗補湯的她又有了點力氣來應付陣痛。

女人難產最直接的解決辦法是開刀。我不想用,一是自己外科技術爛,二是這裡衛生條件爛。若不到必要關頭,我絕不走這步。

古麗大娘擔憂道:「這樣下去,不說大人,孩子怎麼辦啊?」

我施針的手不停。汗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我根本沒有工夫去擦。憑藉著以前選修課上學來的已經模糊的知識,生硬地進行每一個步驟。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又似乎只是幾秒鐘,孩子顫抖著順著我的手力脫離了母體。我看著孩子烏紫的身體和纏在脖子上的臍帶,心裡一緊。

古麗大娘已經先叫了出來。其他女人紛紛露出絕望的神色。

我當機立斷,剪斷臍帶,放平孩子,俯身去做人工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其間下手如飛,迅速在大穴紮下銀針。

朱依娜虛弱地問:「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我無暇回答,繼續人工呼吸。

孩子無知覺地躺著,似乎我的努力對她完全起不到作用。

我的汗水糊住了眼睛。古麗大娘拉我:「算了,這都是命。」

我甩開大娘的手,又低下頭去往孩子嘴裡吹氣。

朱依娜嗚地哭了出來。也就是這同一時候,懷裡的孩子也嗚地一聲,小小胸膛起伏,呼吸了起來。

我鬆了一口氣。

古麗大娘喜出望外:「活過來了!孩子活過來了!」

朱依娜掙扎著爬起來:「給我看看!」

我將孩子包好交到朱依娜手裡。

朱依娜一看孩子,淚水唰地流了下來,用本族語言喃喃著什麼。

古麗大娘撲過來抱住我哭:「阿敏啊,你就是天神派下來的啊……」

我抹了一把汗,這才覺得手腳腰背都累得酸痛,一屁股坐在氈子上。扭頭看到朱依娜幸福滿足的笑容,也不禁笑了。

「是個女兒呢!」

朱依娜深情地凝視著孩子:「女兒好,你們漢人有句話,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喜悅的氣氛,終於放開嗓子大哭了起來。我接過孩子又檢查了一遍,孩子心跳呼吸都很正常。

朱依娜的丈夫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高聲叫妻子的名字。女人們喜笑顏開地將孩子抱出去給他看。

我還擔心男人會歧視女孩子,沒想那漢子一看到女兒,激動得泣不成聲。

多倫克老爹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一個大禮。

我惶恐地扶起他:「老爹,你這是做什麼?」

「阿敏啊,你救了我兩個孫子,還救了我女兒,你就是我們族的貴人,是我們族裡永遠的貴客。這天大的恩情,要我們如何回報?」

我笑:「救死扶傷就是為醫者的本分,我不過是盡職盡責而已,談不上什麼恩情,更談不上回報。」

朱依娜的丈夫走過來,用生硬的漢話說:「敏姑娘,你救的孩子,給起個名字吧。」

「我?」我又驚又窘,「可我不懂你們起名字的規矩。」

多倫克老爹笑道:「那就起個漢人名字好了!」

我看著那個皺著小臉正在哇哇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天邊燦爛的夕陽,說:「雖然是傍晚生的,可是歷盡艱險而來,脫胎換骨。夕陽無限好,只是盡黃昏。那你就叫朝雲好了。」

朱依娜的丈夫興高采烈,連聲道謝。

多倫克老爹指揮族人:「快去殺頭羊,今晚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又問我,「阿敏留下來吃晚飯吧。」

我豪爽一笑:「這是自然。我可就當回家,不客氣了。」

太陽還沒落山,篝火就已經點了起來。孩子們在不遠處踢著球。我這個偽球迷之前給他們傳授了新一套的比賽規則和一些膚淺的技法,倒被他們奉若寶典。反而讓我很不好意思。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發覺腳邊有影子移近,抬頭一看,正是先前那位激憤的漢人大夫。他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舊衣裳,頭髮有些亂,鬍子似乎好些天沒颳了。可雖然這樣,舉止卻還算優雅斯文。

我笑著同他打招呼:「大哥好啊!」

這個白面書生倒也是個爽快人,咧著嘴回禮:「姑娘好啊。」

我問:「大哥也是漢人吧?不知道怎麼稱呼啊?」

書生撓了撓凌亂的頭髮,說:「在下姓程。」

「程大哥。」我說,「大哥叫我阿敏就可以了。大哥是路過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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