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漠篇 第二章 過江歷險記

慶老頭年過六十,又黑又瘦,佝僂著背,默默抽著旱煙。看到我們下來了,抬眼看了一下,面無表情。

我看他瘦得幾乎一把骨頭,簡直擦根火柴就可以點燃。這樣的老人還能撐船?不是我懷疑他本事,而是覺得這簡直就是在虐待老人嘛。

徐鳳仙像是看出我的疑惑,誇耀道:「別看咱們老慶頭一把骨頭架子,撐船可是沒得說。那些灘啊暗流啊,就和他家門前的路一樣熟。摸不清這些,壯得一頭牛似的也沒用。」

草草用了早飯,我們三人在徐鳳仙女士的熱烈歡送下,跟著慶老頭來到江邊。

昨日只是遠眺,只覺得江水如碧很是美麗。如今近觀,才發覺許多地方浪拍礁石暗流洶湧。那江面上的漩渦就像一張張怪獸大嘴等著把人吞噬下去,水浪聲轟隆作響。

那慶大爺沖著我們打手勢。宋子敬翻譯說:「他叫我們上船。」

原來老大爺不能說話。

我同雲香互相扶持著上了那艘小船,在船尾坐了下來。宋子敬撩起衣襟正打算上船,忽然一頓,側過頭去,似乎聽到了什麼。

我茫然望去,只見幾隻鳥兒在山間飛過。

宋子敬神色凝重地轉回頭,身影一閃,就已經穩穩落在了船頭,小船微微一盪,連慶老頭都露出讚許之色。

「大爺,開船吧。」宋子敬低聲道。

慶老頭微微點了點頭。我和雲香急忙抓住船檐,船身一斜,接著猛地旋了一個大圈,隨後被一個浪頭一推,已離開岸邊十米遠。

我打小就怕過山車這類玩意兒,很快就覺得頭昏眼花。宋子敬背對我坐在前方,身如泰山,側過來的臉上一片肅殺之色。我心裡有數,沒有打攪他,自己忍著不適,緊閉上眼死死抓住船檐。

又是一個浪打過來,小船如急流中的一片樹葉一般連著打了好幾個旋,顛沛起伏。我整個腦子亂成一團糨糊,胃裡的東西全部往上冒。

忽聽雲香一聲驚呼,宋子敬喊:「當心——」

我猛地被一股力量撲倒,只聽耳邊嗖嗖兩聲,什麼東西釘入船板。

正想看,宋子敬的手一下捂住我的眼睛:「別張開,趴好。」

話音一落,他人已經離開,我只聽風中傳來金鳴之聲。又有一個大浪打來,船瞬間被拋到高處。我一顆心都要跳出來,感覺騰雲駕霧起來。身邊雲香嚇得大叫,我一看,她被慣性一甩,兩隻腳都蹬了空。我不暇思索騰出手去抓她。沒想下一秒船又落下,雲香被我拉進船里,我自己卻沒了著力點,往外滾去。

雲香一聲尖叫。電光石火間我拼著命抓住了船尾,可是半個身子都架在了外面,冰涼的江水一下把我打個濕。慶老頭回頭看我們倆一眼,兩眼如炬。可是他忙著撐船自顧不暇,唯有趕快過岸對面才是幫忙。

雲香已經嚇哭了,大叫:「小姐——先生快來救小姐!」

宋子敬根本脫不開身。他正迎風立在船頭,衣袂飛揚,手持一把軟劍,揮舞得密不透風。只聽錚錚響聲一片,我看到無數黑點被擊落在水裡。再看船板上,插著兩支精鋼小鏢,泛著金綠,顯然淬了毒。

我奮力往裡爬,腳卻怎麼都踩不住。雲香想過來拉我,結果船一顛,她又滾去老遠。

大浪打來,我渾身濕透,因為有水,手也漸漸抓不住,只拚命地不停往裡爬。什麼刺客,什麼暈船,全部拋在腦後。我只知道,若是鬆手掉了下去,那麼多急流暗礁,我會真的屍骨無存。

忽聽宋子敬一聲喊:「小華——堅持住——」

他欲抽身而不能。如果不保護好慶老頭,船失了控,我們反而更危險。

船又是一個顛簸,我的一隻手滑脫開去,這下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右手上。雲香爬了過來,死抓住我的袖子,喊:「小姐!另一隻手!」

我使勁伸過去,接連幾次都夠不著。船一個掉頭,她又跌到一旁。

我心中絕望,想我如花似玉的年華生命才剛剛開始精彩,卻要去做那水鬼,而且死後還回不了本來的身體。怎麼看這宗穿越都是虧本的買賣。

拚命掙扎著,忽然發覺水流似乎緩了一些,再看,原來最湍急的地方已經過了,快到對岸了。

我微微放鬆,可宋子敬突然吼道:「當心——」

只見一個黑點直直朝我射來。

我鬆開了那隻抓著船檐的手。

「小華——」

急流一下將我衝出老遠,那支箭射入水裡。可我還未慶幸,一個漩渦就將我捲住。我只來得及猛吸一口氣,就被捲入了水裡。

我水性不差,可是水流洶湧,我只有隨波逐流的份。這段沒有大礁石,可是我的氧氣漸漸不足。我奮力往上游,可是無濟於事。

終於,眼前開始發黑,力氣越來越小。再也憋不住的時候,水從鼻子和嘴巴灌了進來。

原來這就是淹死的感覺。拚命想呼吸,可是灌進來的只有水,水,水。

我頭腦昏沉失去知覺……

……

……

一股暖氣猛衝進胸間,逼得我哇地吐出一口水。

聽到一個洪亮的聲音:「行了!死不了了!」

胸腔里一片疼痛,我接連咳了好幾口,把氣管里的水嗆出來。頭還暈得很,腦子裡有敲鑼後的迴音一直響個不停。衣服自然全濕,被風一吹,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一隻大手輕拍著我的背,一股股熱氣從他手上傳過來,烘得我心口很暖和。我大口大口呼吸,然後張開眼。

自己正靠在一個人的懷裡。那人也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卻是緊抱住我,不停幫我順氣。

我張開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我這是死了嗎……」

蕭暄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早著呢!」

我又咳了一陣,掙扎著問:「宋先生和雲香呢?」

「有子敬在,他們不會有事的。」蕭暄說,「我們這是在下游,離你們過江的地方有五里遠了。」

我居然被沖了五里都還沒淹死,命可真不是一般地大。大難不死,現在才開始知道害怕,一回想之前的險狀,渾身發抖。

忽然有個稚嫩的聲音問我:「姐姐,你還好嗎?」

我抬頭,前面不知什麼時候蹲了一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這孩子粉粉嫩嫩,眉目清秀,怎麼看著有幾分像蕭暄,我大驚:「二哥,你兒子都這麼大了?」

蕭暄提高聲音:「什麼?」

小正太也歪頭問:「什麼?」

我又看清這孩子光著頭,分明是和尚打扮,更驚:「你居然送兒子去做了和尚?」

蕭暄簡直想一掌拍死我。從天而降一聲「阿彌托佛」救了我的命。

穿著袈裟的老和尚,光光的腦袋瘦瘦的身材,精光四射的眼睛,還有老奸巨滑的笑容。這老禿驢怎麼那麼眼熟?

「女施主,別來……呃,許久不見了。」

我失聲叫道:「慧空?」

慧空和尚頷首:「正是老衲。」

我如同看到火星人入侵地球:「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和尚摸著鬍子笑道:「佛祖有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說:「還以為你要說,哪裡有困難,你就到哪裡去。」

老和尚道:「施主有慧根,就是這個意思。」

我看向蕭暄,他說:「大師要跟我們一路北上。」

「他廟子里的生意不管了?」

蕭暄黑著臉說:「一,那不是生意。二,大師這番同行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我仔細打量老和尚,實在看不出他除了一張烏鴉嘴和欺世盜名的工夫外,還有什麼其他本事。

慧空老頭笑眯眯地湊過來:「女施主,以後多多關照。」又摸了摸小和尚的光頭,「這是我徒孫覺明。」

小和尚出奇懂事,說:「姐姐冷,我們生個火可好?」真是可愛死了。

我們後來還是轉去了樹林里升了火。男人們(包括小和尚)都暫時去灌木那頭避一下。那個小覺明,今年六歲,兩歲那年父母病死流落街頭,被化緣的慧空和尚揀了回去。小朋友憨厚老實,十分可愛。和尚都吃素,也不知道慧空拿什麼喂他,把他養得這麼白白胖胖,像個小面人。

我隔著灌木問蕭暄:「怎麼沒有侍衛?一個老頭,兩個婦孺,萬一遇到襲擊,你怎麼顧得過來?那個什麼李將軍唐少俠呢?」

蕭暄說:「他們都在仁善縣等我。」

忽然一隻鳥兒飛進林子,嚇了我一跳,趕緊裹緊衣服。結果卻是只傳信的鳥兒,蕭暄告訴我:「你的宋先生和雲香都已經平安過了江,現在往湖州方向走。」

「他們都沒事吧?」

「信上沒寫,就是沒事。」蕭暄說,「我已將你的情況告訴了他,我們在仁善縣匯合。」

我放下心來。

烤乾了衣服,我們稍微整理,再度出發。川江一過,就是湖州。只是我們遠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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